"沈家滿門抄斬改流三千里,女眷充入教坊司,嫡女沈蘅,發配北疆,永不赦回!"
這道聖旨,像一把鈍刀,在沈蘅腦子裡來回鋸了三年。
此刻她跪在北疆雪原上,膝蓋早已沒了知覺。漫天風雪灌進單薄的囚衣,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碎玻璃。
她曾是江南沈氏嫡長女。
沈氏,百年望族,詩書傳家,良田萬頃,門生故吏遍布半個朝堂。江南誰人不知沈家?誰人不羨沈家女?
可那又如何?
新政一道令下,百年基業一夜傾覆。
"快走!磨蹭什麼!"押送的官兵一鞭子抽在她肩上,囚衣裂開一道口子,風雪立刻鑽了進去。
沈蘅踉蹌著往前挪了兩步,膝蓋撞在冰面上,整個人撲倒在雪地里。
她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
"喲,這就是江南沈家的大小姐?"旁邊一個兵油子嗤笑,"聽說以前出門都是八抬大轎,如今連路都走不動了。"
"嘖嘖嘖,瞧這小臉凍得,跟死人有什麼兩樣。"另一個兵卒湊過來,語氣里滿是幸災樂禍,"沈家那麼大的家業,說抄就抄了,啥也沒撈著,活該!"
"行了行了,別看了,這種人活不過今晚。"領頭的伍長擺擺手,"死了就地埋雪裡,省得費事。"
三個人哈哈大笑著走遠了。
沈蘅趴在雪地里,指甲深深嵌入冰層。
她不是不想站起來。
是真的站不起來了。
腦海中走馬燈一樣閃過那些畫面,
祖父沈老太爺,一輩子剛正不阿,朝堂上據理力爭了四十年。抄家那天,他穿著正一品的朝服,在祠堂里懸樑自盡。
祖母被押上流放路後,在平涼破廟裡把玉佩塞給她,拉著她的手說:"蘅兒,是祖母對不住你。"那一夜風雪太大,老人沒能再睜開眼。
父親沈伯彥為了護住他們,在流放途中被活活打斷了腿,最後死在戈壁灘上。
大哥沈珩,二十三歲的探花郎,流放路上先是被打斷了腿,又被枷鎖磨穿了脖頸,拖到第一個冬天,死在荒野里。
二哥沈瑜,性子最溫和,最愛畫畫。他死的時候眼睛還睜著,嘴裡喊的是"阿蘅,跑……"
三哥沈璟,十七歲,還是個半大孩子。他是饑寒交迫而死的,死前把自己唯一的破棉襖脫下來蓋在她身上。
而她沈蘅,苟延殘喘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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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為了什麼?
"呵……"沈蘅嘴角溢出一點苦笑,嘴唇乾裂的血珠瞬間被凍成冰碴。
她緩緩抬起手,看著手腕上那枚玉佩。
那是祖母臨終前塞給她的,說是沈家祖傳之物,讓她貼身帶著,"或許能保你一命"。
保命?
什麼都沒保住。
沈蘅攥緊玉佩,指尖的凍瘡崩裂,鮮血順著指縫淌下來,一滴一滴浸入溫潤的玉面。
奇怪。
明明周身已經感覺不到任何溫度,可掌心那枚玉佩,竟隱隱發燙。
"咳咳……"她劇烈咳嗽起來,嘴角溢出的已經不是血,而是一種淡粉色的泡沫。
肺已經凍壞了。
活不了了。
"沈……家……"她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音,"我不甘心……"
不甘心祖父一世清名被潑滿髒水。
不甘心三位兄長年紀輕輕慘死荒野。
不甘心那些仇人此刻在京城高堂之上,飲酒作樂,彈冠相慶。
不甘心!
"若有來世……我沈蘅……定要你們……血債血償……"
鮮血浸透了整枚玉佩,玉面上的古紋突然亮了一瞬,
然後,天地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風停了。
雪停了。
沈蘅的意識墜入無盡的黑暗。
……
……
"小姐?小姐!"
一個清脆的聲音在耳邊炸開。
沈蘅猛地睜開眼睛。
入目的不是漫天風雪,不是北疆荒原,而是,
一頂繡著蘭草紋的青紗帳。
熟悉的檀木床架,熟悉的鵝黃錦被,熟悉的……暖。
她渾身上下,暖洋洋的。
"小姐,您怎麼了?臉色這麼差,是不是做噩夢了?"
一張圓圓的小臉湊過來,杏眼裡滿是擔憂。
青蘿。
是青蘿。
她貼身伺候了十二年的大丫鬟,前世抄家那天被拖走時哭得撕心裂肺的青蘿。
沈蘅瞳孔突然收緊。
她猛地坐起身,目光掃過整個房間,
紫檀妝檯上擺著她慣用的螺鈿首飾盒,窗邊的花架上是一盆開得正好的素心蘭,書案上壓著她抄了一半的《女則》……
窗外,杏花春雨,燕子呢喃。
這是她的閨房。
蘅蕪院。
沈府。
江南。
"今天……什麼日子?"沈蘅聲音沙啞,像是三天沒喝過水。
青蘿被她的表情嚇了一跳,連忙倒了杯溫水遞過來:"小姐,今兒三月十二呀,您昨兒不是還說今天要去給老太太請安的嗎?"
三月十二。
沈蘅接過茶杯的手在發抖。
如果她沒記錯,前世,朝中新政派正式上台是在明年秋天。清洗世家的第一刀,落在兩年後的春天。而沈家被抄,是三年後的八月。
三年。
她還有整整三年。
她沒有哭。
沒有笑。
沒有歇斯底里。
她只是緊緊盯著窗外那片杏花,眼底翻湧著前世三年地獄淬鍊出來的、冰冷徹骨的恨意。
三年。
夠了。
這一次,她絕不會讓沈家重蹈覆轍。
這一次,
她低頭,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
那枚玉佩,正安安靜靜地系在腕間,玉面溫潤,古紋隱現。
和前世臨終前那一刻,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