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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雪落堡暖人心安

2026-09-20 23:41:33 作者: 屏婆娑羅

  頭場雪比老周說的還早三天。

  那天後半夜,沈蘅被風聲吵醒,推開窗栓往外一看,天地之間全白了。雪片子從鉛灰色的天上往下落,不是飄,是砸,密密實實,沒有縫隙。城牆上的垛口已經積了半尺厚,巡邏的團練縮著脖子走過去,腳印一踩下去,立刻被新雪蓋住。

  她把窗關上,往炕上加了兩塊炭餅。炕面燒得熱,手掌貼上去,暖意從掌心一直傳到手臂。

  天亮之後,院子裡的積雪沒過了腳踝。趙鐵柱帶著徒弟拿鐵鍬剷出一條路來,從倉房到灶房,從灶房到各屋,路面鏟得乾淨,石板上冒著寒氣。

  王婆子天沒亮就燒上了灶,灶房的門一開,熱氣和飯香一起湧出來,飄過半個院子。早飯是熱粥配醃肉片子,粥里加了乾菜絲和一把豆子,稠得筷子插進去不倒。

  排隊領飯的時候,新來的那批流民端著碗,站在雪地里,看著碗裡冒著熱氣的粥和肉,有幾個人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別的。

  日子一天天往下過。雪沒有停的意思,一場接一場,三天一小場,五天一大場。堡外的荒原變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寂靜,什麼都看不見,風卷著雪粒子打在城牆上,發出沙沙的響。

  堡內的日子卻穩當。

  炕燒著,灶燒著,鐵匠鋪的爐子也燒著。趙鐵柱窩在新鋪子裡打了一個冬天的鐵,從鋤頭到鐮刀,從門鉸到鐵鍋,打了多少件東西他自己都記不清。

  學堂開在議事廳旁邊那間大屋裡,炕也燒上了。沈璟每天辰時準時站到前頭,拿著炭條在木板上寫字,底下坐著十七個孩子,大的十三四歲,小的八九歲,一個個裹著新做的棉襖,手裡捏著削好的木棍在沙盤上跟著劃。

  鐵蛋坐在第一排,寫得最認真,歪歪扭扭的字還是歪,但比上個月歪得少了。

  演武場沒有停。沈珩把操演移到了堡內空地上,每天辰時到午時,團練六十個人踩著雪走陣步,劉石頭的嗓門從南牆傳到北牆,趙虎跟在隊裡,步子比誰都齊。

  這天傍晚,沈蘅端著一碗熱薑湯往祖父那邊走。

  沈世淵住在正屋,炕燒得最旺,屋裡還擺了一個銅盆,裡頭燃著炭火,暖意撲面。沈周氏坐在炕頭上,靠著墊子,手裡還是那串佛珠,撥了兩顆,停一停,再撥兩顆。

  沈蘅進去的時候,把薑湯擱在炕桌上,又從懷裡掏出一件皮毛大氅,是老周從繳獲的羊皮里專門挑了最厚實的一張,讓婦人們縫的,領子上鑲了一圈兔毛,用料紮實。

  「祖母,這個披著暖和。」她把大氅展開,搭在沈周氏肩上。

  沈周氏伸手摸了摸領子上的兔毛,停了一下,抬頭看著孫女。

  

  「蘅丫頭。」老人的聲音比在江南時沙了一些,但穩,「比起江南的宅子,這裡雖簡陋,但心裡踏實。」

  沈蘅在炕邊坐下來,把薑湯往祖母面前推了推。

  沈周氏把佛珠收進袖裡,端起碗喝了一口,辣意從嗓子一路暖下去,老人的臉色紅潤了一些。

  「我活了六十多年,住過最好的宅子,也享過最大的福。」沈周氏把碗放下,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但這輩子,從沒有哪一天,像現在這樣覺得安心。」

  沈蘅給祖母把被角掖了掖,沒有接話。

  沈世淵坐在對面,手裡端著一碗熱茶,沒喝,聽到老伴這話,嘴唇動了動,把什麼咽回去了。

  屋外的雪又大了。風從北牆上刮過去,呼呼地響,但被三丈高的夯土牆擋了個乾淨,落進堡內的風只剩微微一點涼意。

  院子裡傳來孩子的笑聲,是鐵蛋和幾個小孩在雪地里追著跑,腳印亂七八糟。

  沈蘅從正屋出來,在廊下站了一陣。

  灶房的炊煙從屋頂升起來,裊裊的,在鉛灰色的天幕底下拉成一條細線,被風拽歪了幾次,又直起來。

  老周從城牆上走下來,身上披著一層雪,在廊下站定,抖了抖肩膀上的碎冰。

  「大小姐。」他的聲音壓得低,從懷裡掏出一封信,用油紙包了兩層,「江南來的,走了快兩個月才到。」

  沈蘅接過信,捏了捏厚度。

  她沒有當場拆開,把信收進袖裡,抬頭看了老周一眼。

  「誰送來的?」

  「紹興那邊留的暗樁。」老周的臉色有些沉,「信上說,朝廷動手了。」

  沈蘅的手指在袖子裡按了按那封信,面上沒有任何波動。


  「進去說。」

  她轉身往議事廳走,腳步不快,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身後,院子裡的炊煙還在升,灶房裡王婆子的吆喝聲傳過來,混在孩子們的笑聲里。

  堡外的雪地上,什麼都沒有。

  白茫茫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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