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邁步走進風雪裡的那天,是景泰三年十月底。
等她再一次站上城牆的時候,已經是景泰四年三月初了。
清水河的冰裂了。
從北牆垛口往下看,河面上的冰層從中間裂開一道縫,縫隙越來越寬,河水從底下翻湧出來,裹著碎冰往下游沖,撞在河彎處的石頭上,發出沉悶的轟響。
沈蘅兩手按在垛口上,吹進來的風不再割臉了,帶了一點濕意,是化雪的味道。
城牆根底下的積雪已經縮到了陰面,陽面的黃土露出來,踩上去不再是冬天那種硬邦邦的聲響,而是軟的、帶彈性的腳感。
「阿蘅。」沈珩從東面瞭望塔那邊走過來,腳步踩在城牆的石板上,步子比去年穩了一截,肩膀也寬了,冬天穿棉甲操練,把人練出了形。
沈蘅沒回頭。「說。」
沈珩在她身旁站定,把手裡一張紙遞過來。紙上的字是劉石頭寫的,歪歪扭扭,但數字清楚。
「冬訓結束,團練在冊人數一百五十三人。」沈珩的聲音沉著,把紙上的內容一條條往下念,「其中老底子三十六人,趙虎的人四十一人,流民中征入的七十六人。騎戰隊擴到三十人,趙虎管,戰馬四十二匹,冬天死了兩匹老馬,開春補了十匹從外頭換來的馱馬,正在調教。弩手十八人,方老六帶的,命中率五十步內八成以上。長矛隊六十人,刀盾隊四十五人,其餘為輜重和斥候。」
沈蘅把紙接過來,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目光在「一百五十三人」上停了一息。
去年開春,沈珩手裡能打的人不到三十個。一個冬天,翻了五倍。
「冬天淘汰了幾個?」
「七個。四個體力跟不上,兩個偷懶被抓,一個跟趙虎那邊的舊人打架,全部退回農務堂。」沈珩把目光投向城牆下的演武場,場上還沒人,但地面上的腳印密密麻麻,重疊了一層又一層,是整個冬天踩下來的。「但補進來的更多,十月份收了一批,十一月又收了一批,都是能吃苦的。」
沈蘅把紙折好收進袖裡,轉頭看向城牆另一側。
堡內的景象在晨光里舖開。東側的土屋群已經連成片了,三十五間,排得齊整,每間屋頂都刷了桐油,在日光下泛著暗褐色的光。鐵匠鋪的煙囪剛開始冒煙,趙鐵柱的錘聲從裡面傳出來,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是也在跟著春天的節奏醒過來。
學堂的方向傳來孩子們的讀書聲,高高低低的,帶著北疆口音和江南口音混在一起的腔調。
沈璟從學堂方向走過來,本子夾在腋下,臉上帶著冷風吹出來的紅。他在城牆下面仰頭看了一眼,沈蘅沖他招了招手,他三步並兩步跑上來。
「學堂的數報一下。」
沈璟翻開本子,手指在上面劃了一行。
「入學的孩子三十一個,最大的十四歲,最小的七歲。識字過百的有十九個,能算加減乘除的有十五個。」他翻到下一頁,「鐵蛋識字最快,現在能認三百多個,但算數不行。最小的那個叫丫丫的,算數比誰都好,心算比我撥算盤還快。」
沈蘅把目光從本子上收回來,看著幼弟。
十二歲的少年在北疆的風裡又長了一截,下巴開始有了稜角,眼睛裡的東西也變了,去年還有一點怯,今年全是沉穩。
「辛苦了。」
沈璟把本子合上,咧了一下嘴。「不辛苦,教別人比自己學有意思。」
沈蘅把目光重新投向堡外。
城牆外面,四十畝冬麥已經返青了,綠色從黃土裡鑽出來,一排排的,在荒原上拉出整齊的線條。遠處,清水河兩岸的荒地還是一片枯色,但土已經鬆了,翻一鍬就能見到底下黑褐色的濕土。
她把雙手從垛口上收回來,揣進袖裡,聲音不高,但字字落在實處。
「今年的目標,兩個。」
沈珩和沈璟同時看過來。
「第一,耕地從四十畝擴到一千畝。清水河兩岸往外推,能開多少開多少。空間裡的選育種子夠用,肥土我來補。」
沈璟把筆從兜里掏出來,在本子上飛快地記。
「第二,人口從三百擴到八百。」沈蘅把視線從遠處收回來,落在兩人臉上,「人是最緊要的。有了人,才有田,有了田,才有糧,有了糧,才有兵。這個順序不能反。」
沈珩在旁邊沉默了一下,開口。「八百個人,吃喝住行,一年要多少糧?」
「我算過了。」沈蘅從袖裡取出一張折好的紙,展開,「按每人每天一斤半雜糧算,八百人一年要四十三萬斤出頭。一千畝田按畝產四石算,一年收四千石,折合二十四萬斤,加上空間補貼,撐得住。」
沈珩把這些數字在嘴裡過了一遍,沒挑出毛病。
沈璟在本子上把最後一個數字記完,抬起頭來。「一千畝地,按咱們現在的人手,開荒得干到什麼時候?」
「趕在六月播種之前把地翻出來。」沈蘅把紙收回去,「人手不夠的部分,很快就會有。」
話音剛落,城牆下傳來腳步聲。
老周從堡門方向快步走過來,身上的棉袍沾著泥點子,是剛從外頭回來的樣子。他仰頭往城牆上看了一眼,嗓子有點啞。
「大小姐,有個消息。」
沈蘅往下看。「說。」
老周抹了一把臉上的汗,開口。
「開春之後,南邊的流民往北疆涌,比去年秋天那一撥多了十倍都不止。荒原縣南面的官道上,綿延十幾里全是人,老的少的拖家帶口的,還有不少手藝人。」他停了一下,壓低了聲音,「我在路上碰見好幾撥,有木匠、石匠、織工,還有兩個自稱讀過書考過功名的。」
沈蘅的手指在袖子裡按了一下。
她轉頭看了沈珩一眼,又看了沈璟一眼。
「璟兒。」
「在。」
「回去把招工的告示寫出來。明天一早,貼到荒原縣城外官道上去。」
沈璟愣了一下,隨即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抬頭等著。
沈蘅把目光投向南面的方向,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算計落定之後的從容。
「人來了,得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