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那邊的消息是碧桃傍晚帶回來的。
碧桃一路小跑進書房的時候臉上帶著汗,裙角沾了路上的灰土。她顧不上拍打,先把老周塞給她的紙條遞上去。
「縣衙那邊的人說,馬縣令中午請鍾大人吃了頓飯,下午在縣衙翻了戶籍總冊。翻了大約一個時辰,問了幾個問題。」
沈蘅把紙條展開。
老周的字比張三規整得多,消息也詳細得多。
「鍾世衡到縣衙後先看了荒原縣的田畝總冊和近三年的賦稅底檔。問了三個問題:一,去年入冬前從南方遷入的戶數有多少?馬文才答十七戶。二,這十七戶中有無已註銷原籍路引者?馬文才答有兩戶路引遺失,已補發荒原縣落戶文書。三,荒原縣可有千畝以上的大戶?馬文才答有一戶陳姓布商,勸農令已上報但該戶自願捐糧不受嘉獎。鍾世衡聽到此處點了點頭,未再追問。」
紙條後面還有一段。
「鍾世衡的隨行師爺崔某,席間多飲了幾杯,飯後獨自在縣衙後院轉了一圈。經過案牘房時進去待了約一炷香時間,出來時衣袖裡多了一捲紙。老周安排的人遠遠看見,無法確認紙上內容。」
沈蘅把紙條看完,沒有立刻說話。
她把紙條轉手給了旁邊的沈伯彥。
沈伯彥看完之後,放下紙條,兩根手指在太陽穴上按了一下。
「馬文才的應對算妥當。但這個崔師爺私下去案牘房抄東西,不太好。」
「嗯。」沈蘅從案頭翻出一張舊地圖鋪開,不是在看地圖,只是給手上找個東西摸著。她的手指沿著地圖邊緣一路滑過去,停在某處,「案牘房裡存的是什麼?」
沈伯彥想了想。
「戶籍底檔的抄本,田畝登記冊,賦稅徵收記錄,還有歷年的文書往來存檔。」
「田畝登記冊上有陳家堡的畝數。」沈蘅的手指在地圖上那個點壓了壓,「崔師爺抄的如果是這個,那他記的就是各家大戶的田畝和人口數。」
「他記這個幹什麼?」
沈蘅抬起眼看著父親,嘴角帶了一條極淡的弧線,不是笑,更像是對一種熟悉路數的辨認。
「爹,您在蘇州做了二十年生意,遇到過收保護費的地痞沒有?」
沈伯彥怔了一下。
「師爺是官身邊的人,但也是人。」沈蘅把手從地圖上收回來,「巡察使走一趟北疆,明面上拿的是朝廷差旅銀,暗地裡靠什麼找補?靠師爺。師爺替他記下各地有錢的主,回頭一個一個寫信,說朝廷要複查,想消災就拿銀子來。」
沈伯彥的臉色沉了沉。
「這種路數在江南常見,北疆也一樣?」
「有人的地方都一樣。」沈蘅把地圖捲起來放回原處,「但這反倒是好事。」
沈伯彥沒有馬上接話,等著她說完。
「如果崔師爺是衝著銀子來的,那他記下陳家堡三個字,不過是在他那張名單上添了一筆。這種師爺要的是細水長流的進項,不是把人往死里查。他查出你是逃犯對他有什麼好處?功勞是巡察使的,銀子他一文也分不著。但他留你一條活路,你年年給他孝敬,他才有源源不斷的好處。」
沈伯彥靠在椅背上,長長呼出一口氣。
「所以你打算怎麼做?」
沈蘅站起身,走到窗邊。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正在收尾,廊下的燈籠已經點上了。
「讓老周查清崔師爺在青石郡的落腳點。鍾世衡在荒原縣待幾天我不知道,但他走之前,我要讓崔師爺自己把'陳家堡'從他的冊子上劃掉。」
「怎麼劃?」
沈蘅回過頭來。
「花錢。不多不少,二百兩。太多了他會覺得陳家堡有鬼,太少了他看不上。二百兩加一封信,信上寫得客客氣氣,說陳家堡不過是小戶人家,經不起折騰,往後每年給崔先生備一份薄禮,請崔先生高抬貴手。」
沈伯彥思忖了片刻。
「讓誰去送?直接送到縣衙不妥當。」
「不送縣衙。」沈蘅轉身從案頭取了一隻錦囊,手指在囊口系了個活結,「讓碧桃今晚去找老周。老周在縣城有熟識的客棧掌柜,崔師爺住縣衙偏房還是住客棧,摸准了再遞。不走正門,從灶房或馬房的路子塞進去。師爺這種人,收暗錢比收明錢還利索。」
碧桃在門外聽見自己的名字,探頭進來。
「大小姐?」
「你今晚辛苦一趟,去城裡找老周,他知道怎麼辦。」沈蘅把錦囊遞給她,目光里多了一分認真,「路上當心。快去快回。」
碧桃雙手接過錦囊揣進懷裡,點頭去了。
沈伯彥看著碧桃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隔了一會兒才開口。
「蘅兒,你怎麼知道這個崔師爺一定會收?」
沈蘅在桌邊坐回去,伸手撥了撥燈芯,火光亮了一截。
「不知道。我只知道十個師爺里九個收。如果他是那第十個,咱們再想別的法子。」
七月十九,碧桃天不亮就回了堡。
老周的回信只有兩個字:妥了。
沈蘅看完把紙條擱到燈上,火苗嘬著紙邊,無聲無息地吞了個乾乾淨淨。
七月二十,縣城那邊又傳來消息。
鍾世衡在荒原縣只待了兩天半,七月二十午後啟程離開,下一站是荒原縣以東的石泉縣。他沒有提出要去陳家堡實地查看,也沒有再過問「陳姓布商」的任何事。
崔師爺在離開前一晚,把隨身攜帶的那捲抄錄紙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
老周的人看到他把其中一頁撕了,揉成一團丟進了火盆里。
那頁紙燒出來的灰,飄在七月的夜風裡,比蒲公英還輕。
沈蘅收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坐在書房裡替空間裡的秋播品種排序。旁邊放著一碗沒動過的綠豆湯,碗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她把紙條放下來,端起綠豆湯喝了一口。
涼的,帶著一點沙沙的甜。
這口綠豆湯咽下去之後,她在心裡把這一關畫了個勾。
但只畫了半個。
巡察使走了,身份的隱患並沒有跟著走。今天能用二百兩打發一個師爺,明天呢?後天呢?朝廷要是再派人來,馬文才還能擋幾次?崔師爺的嘴封住了,可他回到京城跟誰喝酒聊天的時候提一嘴,又有誰能保證不傳出去?
根子上的問題只有一個解法。
實力。
足夠大的實力,大到這片地方的人都知道動陳家堡要掂量後果。大到巡察使來了也得先給陳家堡遞帖子。
她放下碗,隨手在案上的白紙上寫了幾個字。
「秋收後擴田至兩千畝。堡牆加高至四丈。團練擴至三百。鐵匠鋪增至六台爐。」
筆墨未乾,她又在最後添了一行。
「商路。」
沈瑜還沒回來。
他半個月前帶著兩個人去了趟清河鎮,打聽南來北往的商隊路線。這些天寄回來過一封信,說在清河鎮遇到一支從西邊涼州來的商隊,做皮毛和藥材的買賣,有意在北疆找一個長期的中轉站。
沈蘅把那封信翻出來又看了一遍。
「藥材」兩個字像鉤子一樣勾住了她的目光。
北疆不缺皮毛,缺的是藥材。孫濟民的藥箱見底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堡里五百多號人,隨便一場風寒就能把他僅有的那點存藥消耗大半。而南方的藥材在北疆的行情,翻三倍打底。
這條路值得走。
但走商路是沈瑜的活兒。
她把信收好,吹滅了燈。
窗外,巡邏的火把又轉了一圈。堡牆上傳來換崗的口令聲,低沉穩當,一聲接一聲報過去,從東到西,從南到北,整整齊齊。
五百多號人的日子,就在這一圈一圈的火光裡頭,結結實實地過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