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人比預想的快了一天。
七月十五傍晚,張三從青石郡城騎了一天快馬趕回來,人還沒下馬就讓守門的兵把消息遞到了沈蘅手裡。
一張巴掌大的紙條,字寫得歪歪扭扭,但每個字都管用。
「鍾世衡,吏部文選司主事,五品。年四十二,浙東紹興府人,景泰元年進士。在范郡守處待了十七天,已於七月十三離開郡城往南走。先去了青山縣,預計在青山縣待三到五天。下一站未定,但隨行師爺在郡城酒樓與人喝酒時說過'荒原縣名字有趣,回頭看看'。」
紙條最後一行是張三自己加的:「此人排場不大,只帶了一個師爺兩個長隨四個護衛。師爺姓崔,愛喝酒。」
沈蘅把紙條看了兩遍。
紹興府人。
她腦子裡轉了一圈。
周敬之在吏部,鍾世衡也在吏部,但文選司主事是管官員考核銓選的,和周敬之的那條線搭不搭得上,眼下看不清楚。不過紹興出來的官,十個裡頭八個精明,剩下兩個更精明。
沈蘅把紙條折了,放到燈上燒掉。
「青蘿,把我爹和大哥請來。」
兩刻鐘後,沈伯彥和沈珩到了書房。
沈蘅把張三帶回來的消息說了,一條不漏。
沈伯彥聽到「紹興府」三個字的時候眉梢動了一下。
「紹興人在北疆當巡察使,跑到荒原縣來看什麼?」
「看熱鬧也好,看銀子也好,總得讓他看完就走。」沈蘅從案頭取過一張寫好的單子推過去,「這是我跟周明遠擬的接待方案。」
沈伯彥接過去看了一遍。
單子上列了三檔。
第一檔:此人只在縣衙翻翻冊子就走,不進沈家堡。這種情況最省事,只需讓馬文才那邊應付妥當。
第二檔:此人要來堡里看一看。沈伯彥出面接待,帶他走一遍田地和糧倉,看完請吃頓飯,奉上三百兩程儀送走。
第三檔:此人較真,要逐戶查問。全堡進入統一口徑模式,劉彪的人全部散到田地里幹活避開正面接觸,周明遠陪同全程,隨時補漏。
沈伯彥把單子看完,點了點頭。
「第一檔最好。關鍵是馬文才那頭。」
沈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我今天下午已經讓碧桃去了趟縣城,給馬文才送了一封信。信里沒寫太多,就一句話:陳家堡願替荒原縣分憂,巡察使大人的差旅盤纏,陳家包了。」
沈珩在旁邊嗤了一聲。
「多少?」
「五百兩。」
沈珩的嘴角扯了一下,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五百兩在北疆是一筆大錢。但比起暴露身份的風險,五百兩連根頭髮絲都不算。
沈伯彥把單子折好遞還給她。
「馬文才回信了沒有?」
「回了。四個字,陳兄周全。」
沈伯彥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輕輕彈了兩下。
「這四個字說明他接了銀子也接了活。剩下的就看他怎麼把這個姓鐘的在縣衙里打發掉。」
沈蘅放下茶碗。
「馬文才雖然貪,但做事不含糊,這一點我還是信得過的。他在荒原縣經營了這些年,巡察使來了他的地盤,他比我們還緊張。堡里有什麼貓膩他不清楚,但他自己的帳上干不乾淨,他心裡有數。」
沈珩想了想,開口道:「劉彪那邊的口徑對完了。昨天我跟他談了一個時辰,他的人今天白天已經開始背新名冊。我下午抽了十個人逐個問,九個答得上來,只有一個老頭耳背,說了兩遍才記住自己叫什麼。」
「老頭留在堡里別出門。」沈蘅接得利索。
「早就安排了。劉彪把五個年紀大的都編到灶房幫忙,不上田不出堡門,巡察使來了也碰不上。」
沈蘅的目光在書房的牆壁上掃了一圈,落在角落掛著的那幅青石郡輿圖上。
「連弩呢?」
「四架全拆了,弩身裹了油布入空間。操練場上木棍和藤牌換好了,槍頭和箭矢全撤掉,只留了幾把舊弓掛在武庫門口充樣子。」
沈蘅微微頷首。
「還有一件事。」她把目光收回來看著沈珩,「胡三明天到堡外南門,我讓他給常奉年帶句話。巡察使巡查期間,糧車不發。這個月的五百石推到月底。北辰寨那邊的進出記錄讓常千戶收拾乾淨。」
沈伯彥在旁邊補了一句:「常奉年那個人做事還是穩當的。他比我們更怕被朝廷的人查出私下買糧的事。」
「正因為他比我們更怕,所以這件事不用我多叮囑。」沈蘅把輿圖上青山縣的位置看了一眼,「鍾世衡在青山縣待三到五天,最快七月十八到荒原縣。最慢七月二十一。」
她站起身,把桌上的茶碗和紙筆都收到一邊。
「從明天起,堡里做三件事。第一,所有田地正常幹活,該澆水澆水,該除草除草,越正常越好,讓整個堡子看起來就是一群老百姓在種地吃飯。第二,集市照常開,但這一期不設糧攤,只賣菜蔬布匹和日用雜貨,糧價的事不提。第三,團練操練時間減半,上午不練,下午只練一個時辰,練的時候用木棍,嗓子壓低,別讓堡牆外頭的人聽見喊殺聲。」
沈珩搓了搓下巴上冒出來的胡茬。
「這麼憋著,弟兄們怕是要悶出毛病。」
「悶幾天不會死。」沈蘅走到門口,手按在門框上,「等姓鐘的走了,加倍補回來。」
她推開門。廊下的風比屋裡涼了不少,堡牆上的火把在風裡拉出長長的光尾巴。
「爹,大哥。」
兩人看過來。
沈蘅的語氣和方才布置事情的時候沒有兩樣,但尾音里多了一些誰都聽得出來的篤定。
「咱們的根基在地下。地面上露出來的那些枝葉,砍了還能長。只要根不被人刨出來,刮一陣風不礙事。」
沈伯彥看著女兒的背影消失在廊道轉角,半晌,對沈珩說了句。
「你妹妹越來越像你祖父了。」
沈珩想了想,搖頭。
「祖父殺伐氣重。她不一樣。她比祖父多了個毛病。」
「什麼毛病?」
「算帳。」
沈珩說完這兩個字,臉上的神情又嚴肅又無奈,起身走了。
七月十八。
老周安插在荒原縣城的眼線送回消息:巡察使鍾世衡的騾車隊於午時入了荒原縣城門,徑直去了縣衙。
馬文才穿了一身漿洗硬挺的青色官袍迎出大門,請進正堂奉茶看座,排場不大不小,恰好是對一個五品京官該有的分寸。
沈蘅沒出堡門。
她坐在書房裡,一盞茶換了三遍水,隔著十來里地等縣城那邊的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