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走後不到半個時辰,沈珩折回密室。
「人派出去了,張三帶兩個弟兄快馬往郡城方向趕。」他在門口站了站,瞥了眼沈蘅手邊的紙,「我多嘴問一句,馬文才那頭你打算讓他幫忙擋到什麼程度?」
沈蘅擱下筆,揉了揉手腕。
「銀子塞到位,他沒理由不幫忙。但他也不會替咱們扛重的,底線是他那頂烏紗帽不沾灰。」
沈珩靠在門框上想了一陣。「萬一姓鐘的非要進堡呢?」
「來就來。」沈蘅站起身,把桌面的紙一張一張疊好,「堡里幾百號人種地打鐵過日子,他能看出什麼花來。關鍵是嘴,五百多張嘴,一個都不能岔。」
她走到窗邊推開半扇木窗。夜風帶著清水河的水汽和遠處翻曬新泥的土腥味。
「大哥,明天去找劉彪,不用繞彎子。告訴他從今天起叫劉柏,徐州沛縣人,種了二十年地,去年遭兵災逃來北疆。他手底下的人也一樣,名字籍貫按新冊子走。誰記不住的,明天之內背熟,後天抽查。」
沈珩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一下。」
他回過身。
沈蘅的背影映在窗格月光里,聲音輕了半分。「跟他把話說透。覺得委屈,就讓他想想漕陽那個通匪名單。朝廷的人查到他頭上,抓回去可不是坐牢的事。」
沈珩沒再多言,腳步聲沿廊道往西院去了。
沈蘅在窗前站了片刻,轉身去了祖父的正屋。
沈世淵沒歇。桌上攤著一卷舊輿圖,沈瑜先前從縣城弄來的抄本。老人攥著一截細炭條,在圖上某處畫了個小圈。
「祖父。」
沈世淵頭也沒抬。「馬文才說的那個巡察使,查地還是查人?」
沈蘅在對面坐下,倒了碗溫水推到他手邊。「明面查墾荒,暗裡查逃戶。」
老人放下炭條,端碗喝了一口。
沈蘅沒作聲,嘴角微微收了收。祖父到底是官場裡浸了一輩子的人。
「蘅兒,你爹替咱們擋住勸農令那一關,這步棋走得不錯。但巡察使跟勸農令不是一回事。勸農令是地方的權,馬文才壓得住。巡察使是京里派的人,壓不住。」
「孫女知道。所以先讓老周去摸底,等弄清這個姓鐘的是什麼路數,再定下一步。」
沈世淵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你心裡有幾成把握?」
沈蘅把那碗水又往他手邊推了推。「五成。」
老人皺眉。
「另外五成,看他貪財還是較真。貪財的好辦,銀子堵得住嘴。較真的,就得讓他在荒原縣根本找不到值得較真的東西。」
沈世淵把碗端起又放下,手指在碗沿上轉了一圈。「你的意思是,做得越平常越好?」
「不是平常,是讓他看到的和預期對得上。」沈蘅取出那張紙在祖父面前展開,「冊子上寫的是蘇州來的布商,開了千把畝荒地,養了幾百號人。他進堡看到的也得是這樣。地里有人幹活,庫房存著糧,牲口棚養著牛,鐵匠鋪打農具,學堂里孩子念書。」
她點了點紙上圈起來的兩個字。「他看不到的,才是關鍵。」
沈世淵目光沿墨圈邊緣轉了一整圈。「連弩和精鋼的東西,收乾淨了?」
「今晚就動手。銅令牌和帳目我隨身帶。團練那邊大哥明天把編制收一收,巡察使在的那幾天操練減半,刀槍入庫,只留木棍和稻草靶。」
老人沉默數息,長長吐了口氣。「憋屈。」
沈蘅笑了一下。「不會太久。等堡牆再高一丈,糧倉再多三年存糧,兵再多兩百人,到時候他愛查什麼查什麼。」
起身告辭時,沈世淵叫住她。
「蘅兒。常奉年那邊也得打個招呼。萬一查到北辰寨的往來記錄,買賣不能留尾巴。」
沈蘅的腳步在門檻上停了半息。「明天讓胡三跑一趟。」
月色鋪了滿滿一院子。堡牆外頭巡邏的火把繞了一圈又一圈。
沈蘅沒回自己屋子,拐去了匠工堂後面的小院。青蘿端著燈在院門口候著。
「周總管還在西院改冊子。」
「讓他改。」沈蘅接過燈,走了兩步又停下,「去告訴碧桃,明天一早把堡里那四架連弩拆了,弩身弩臂分開,包上油布。」
青蘿應聲去了。
沈蘅沿匠工堂圍牆走了一圈。鐵錠、木炭、半成品鐵鍋、堆在牆角的礦渣,這些留著無妨。
她停在第三間庫房前,拉開門栓。燈火照進去,靠牆架子上擱著二十來根精鋼條,還有六柄刀坯,鋒刃未開,鋼色雪亮,一眼就認得出不是打農具的料。
意念微動,架子空了。
出門沿主路往回走,經過糧倉。兩個值夜的守倉兵抱著棍子蹲在門檻兩側,見她來了趕緊起身。
「倉里存了多少?」
「回大小姐,一千二百石出頭。」
一千二百石。千畝田的堡子存這個數,不算扎眼。
「守好。」她轉身走了十幾步,忽然回頭。「明天把糧倉前面那堆新磚搬走,換成曬穀子的竹蓆。」
磚頭碼得太整齊,像要擴建的架勢。不行。
回到屋裡,碧桃打了一盆熱水在腳踏旁候著。洗過手,沈蘅翻了幾頁帳簿,合上,塞進貼身布囊。
「碧桃,明天去趟胡三的窩棚,讓他後天到南門外等著。」
碧桃在簾外應了一聲。
沈蘅吹滅燈。黑暗裡,堡牆上換崗的腳步聲隔了兩三道院牆傳過來,踏踏踏踏,均勻沉穩。
老周的人最快三天回來。
三天。藏該藏的,改該改的。
然後等那個姓鐘的自己走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