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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連夜補漏統口徑

2026-09-20 23:43:53 作者: 屏婆娑羅

  入夜。

  議事廳後面那間密室的門關了,窗戶用棉布堵了縫。一盞油燈擱在桌中間,火苗被人的呼吸牽著微微晃動。

  沈蘅坐在正位。左手邊是沈伯彥,右手邊是沈珩。對面坐著周明遠,膝蓋上攤著那本翻了無數遍的戶籍冊。

  「周總管,把全堡的戶籍文書從頭到尾說一遍。哪些是實的,哪些是補的,哪些有破綻。」沈蘅的一碗茶擺在面前沒動過。

  周明遠翻開冊子第一頁,指尖沿著文字往下滑。

  「全堡五百六十人,在冊戶數一百四十七戶。其中原籍有據可查的八十三戶,大部分是北疆本地收編的流民和荒原縣周邊村莊遷來的散戶,他們的路引和原籍證明從縣衙抄錄的底檔里能對得上。」

  他翻過幾頁。

  「有問題的是另外六十四戶。這些人從南邊逃過來,路引丟了或者本來就沒有。我上任之後給他們補了遷徙證明,格式是按朝廷通行樣式寫的,蓋的章是荒原縣衙的落戶印。」

  沈珩在旁邊接了一句。「章是真的?」

  「是真的。」周明遠抬了一下眼皮,「馬縣令在給我們批團練的時候順手蓋的,他知道堡里有不少來路不清的人,但他只管收了糧就當沒看見。」

  

  沈蘅的手指在桌面輕輕移了一下。

  「這六十四戶里,有幾戶是要緊的?」

  周明遠的手指停在冊子中間一頁。

  「兩戶。」

  密室里的空氣跟著他的語氣一道沉了下來。

  「第一戶,劉家寨並進來的那批。劉彪原籍淮南漕陽,朝廷查過通匪名單,他的名字在上面。他在冊子上登記的名字是'劉柏',籍貫寫的是徐州沛縣。但他寨子裡有幾個老佃戶,萬一被人單獨盤問,就怕嘴不緊。」

  沈蘅點了一下頭。

  「第二戶?」

  周明遠把冊子翻到最前面。

  那一頁上寫著:陳世安,蘇州府吳縣人,布商,舉家北遷,景泰三年秋經荒原縣令批准落戶。

  「咱們東家這一戶。」周明遠的目光從冊子上抬起來,落在沈伯彥臉上,語氣沒有拐彎抹角的意思,「陳老爺,恕我直言。你們一家的遷徙路引我做得最仔細,格式規制章印都挑不出毛病。但有一個地方我補不了。」

  沈伯彥的聲音平穩。「說。」

  「口音。」周明遠合上冊子,兩隻手疊在上面,「蘇州布商,說的該是蘇州官話或者吳語。陳老爺和大公子的口音帶著明顯的金陵腔。巡察使若是南方人出身,一開口就能聽出來。」

  密室里沉默了幾息。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

  沈珩開口了。「讓我爹不說話,行不行?」

  沈蘅看了他一眼。

  沈伯彥擺了擺手。「不說話更可疑。一個當家人,見了官不開口,誰信?」

  周明遠的手指在冊子封面上叩了兩下。「有個法子。」

  三個人的目光同時投過來。

  「蘇州和金陵同屬江南,口音有相通之處。巡察使未必分得那麼細。關鍵不在口音本身,在於對方查不查。他若只是翻翻冊子看看人頭,走個過場,口音根本不成問題。他若是刻意要盤問,那不管口音怎麼改都擋不住。」

  周明遠停了一拍。

  「所以關鍵不是改口音,是讓他查不到咱們頭上來。」

  沈蘅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怎麼講?」

  周明遠把冊子翻到目錄頁,手指沿著戶數往下數。

  「全堡一百四十七戶,巡察使不可能一戶一戶查。他查的是重點。什麼樣的戶算重點?人多的,有錢的,來路不明的。」他的手指停在冊子中間,「劉彪那批人最容易引他注意。兩百人一口氣編進來,時間短,來路集中。」

  沈蘅的眉毛挑了一分。

  周明遠把冊子往桌中間推了幾寸。

  「把劉家寨的人拆開。不按一個寨子登記,分成十來戶散戶,分別掛在不同的編號下面,遷入時間錯開,有的寫三月,有的寫四月,有的寫五月。原籍也分散著寫,徐州的,淮南的,豫州的,不要集中在一個地方。」


  沈伯彥在旁邊想了想,點了頭。「這辦法穩妥。只是改冊子需要時間,原來的舊冊子也得銷毀乾淨。」

  「三天夠。」周明遠的回答乾脆。

  沈蘅從袖中取出那張下午寫了關鍵詞的紙,補了幾筆。

  「冊子是一層。口徑是第二層。」她把紙鋪在桌面上,燈光照在那幾行字上,「從明天起,全堡所有人統一一個說法。」

  她把筆遞給周明遠。

  「你來寫。」

  周明遠接過筆蘸了墨,等著。

  沈蘅一條一條地說。

  「陳家,祖籍蘇州府吳縣,三代布商。因南方匪亂舉家北遷,經青石郡荒原縣令馬文才批准落戶開荒。」

  「堡內居民皆為沿途收編的散戶流民,無成建制的外來勢力。」

  「堡內無人來自金陵。無人姓沈。無人與朝廷查抄的任何家族有關。」

  周明遠把這三條寫完,抬頭。

  沈蘅補了最後一句。

  「所有人只知道'陳家'。誰問都是這一套,多一個字不說,少一個字不行。」

  沈珩在旁邊搓了搓手掌,嗓音沉沉的。「劉彪那邊怎麼辦?他知道的不多,但他手底下那些佃戶的嘴不好管。」

  沈蘅的目光落在密室角落的陰影里,停了兩息,收回來。

  「明天我親自找劉彪談一次。告訴他,巡察使來的時候,他是徐州沛縣的佃農,不是淮南漕陽的地主。誰把他的底細漏出去,害的不是他一個人,是全堡五百多口。」

  她站起身,把桌上的紙折好收進袖中。

  「周總管,冊子的事你今晚就動手。大哥,你把老周叫來。」

  沈珩在門口站定,回頭看著她。

  沈蘅的聲音不高,但把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讓老周查清楚那個鐘姓巡察使。什麼出身,什麼靠山,什麼脾性。貪財的,貪名的,還是認死理較真的。他什麼時候從郡府出發,走哪條路,帶多少人。」

  她拉開密室的門,外面是廊下的夜風和遠處堡牆上巡邏火把的光。

  「我要在他踏進荒原縣地界之前,把他的底摸得比他自己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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