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伯彥把那張勸農令的公文看了兩遍,折起來放回桌面。
「馬縣令好意,在下心領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時候語速不緊不慢,「不過這個嘉獎,陳家不敢當。」
馬文才的蒲扇停了一下。
沈伯彥把茶碗擱在桌面上轉了半圈,嘴角帶了些歉意。「馬縣令也知道,陳家從南邊過來落腳不到一年,根基淺薄,全靠荒原縣的水土養活。千畝田是實打實翻出來的,但要是報上去掛了名,外頭那些眼熱的人盯上來,小戶人家經不起折騰。」
馬文才搖了搖蒲扇,沒說話。
沈伯彥又添了一句。「再者,勸農令是朝廷的恩典,陳家一個外來戶占了這個名額,荒原縣本地那些老戶面子上不好看。馬縣令在這裡經營多年,這些關節想必比在下清楚。」
馬文才把蒲扇放在膝蓋上,身子靠回椅背。
他看了沈伯彥好一會兒,嘴角那道笑紋慢慢收了。不是翻臉的那種收法,是從客套往真話過渡的那種。
「陳老爺,你是個通透人,那我也不繞彎子。」他的聲音矮了半寸,「這個嘉獎報上去,好處自然有。但壞處也不是沒有。上了郡府的冊子,你這個堡的田畝數人口數就全攤在檯面上了。以後每年的田賦怎麼定,徭役怎麼派,都得按冊子來。」
他的蒲扇在膝蓋上拍了一下。
「這個道理,你比我明白。」
沈伯彥嘆了口氣,嘆得恰到好處。
「所以在下才斗膽回絕。不過馬縣令替荒原縣操勞,陳家不能白領這份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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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袖中取出一張單子遞過去。
「堡里今年餘糧尚可。在下願意額外捐糧兩百石入縣倉,充作荒原縣今年的勸農實績。至於嘉獎的名頭,請馬縣令隨意安排,掛誰的名字都使得。」
馬文才接過單子看了看。兩百石糧,按北疆今年的糧價,值銀四百兩往上。
他把單子疊好揣進袖中,蒲扇重新搖起來。
「陳老爺大方。這兩百石糧,馬某替荒原縣的百姓謝過了。」
茶又續了一碗。
馬文才喝了半碗,蒲扇的節奏慢了下來,像是在琢磨該不該說下一句話。
沈伯彥看出他還有話,沒有催。
過了幾息,馬文才把蒲扇收了,擱在桌上,身子往前傾了傾。
「陳老爺,糧的事兩清了,但還有一樁事我得跟你透個底。」
沈伯彥的手搭在茶碗沿上。
「朝廷前些日子派了個巡察使下來,說是巡視北疆各郡的墾荒和戶籍情況。」馬文才把聲音放得很輕,語速比方才慢了一拍,「這個人姓鍾,是從京城吏部下來的,上個月到了青石郡府,在范郡守那裡待了半個月。」
沈伯彥端茶碗的手沒有抖。
「吏部的巡察使……巡什麼?」
馬文才挑了挑眉。「明面上說是清查墾荒進度,暗地裡嘛,據說是查逃戶。南邊這兩年亂成了一鍋粥,朝廷抄了多少家族你我心裡都有數。跑到北疆來的人不少,其中有些是正經遷戶,有些……」
他沒往下說,但意思已經到了。
「荒原縣這邊,他來不來?」
馬文才把蒲扇拿起來,又放下。
「還沒定。但青石郡下轄六個縣,他不可能六個縣都走遍。我估摸著,他會挑幾個有名頭的地方看看。」
馬文才站起來,拍了拍衣襟上的褶子。
「陳老爺,沈家堡的名氣在荒原縣已經不算小了。你們的好日子過得太響亮,有時候響亮也是麻煩。」
他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沈伯彥一眼,聲音裡帶了幾分真心。
「老話說得好,悶聲發大財。」
馬文才走了。
沈蘅從耳房裡出來,站在議事廳門口看著馬文才的騾隊消失在堡門外的土路盡頭。
沈伯彥還坐著沒動。茶碗裡的水已經涼透了。
「蘅兒。」
沈蘅走到桌邊坐下。
沈伯彥把馬文才最後那段話複述了一遍。每個字他都記得清楚,一個字沒落。
沈蘅聽完,沒有立刻開口。她伸手把桌上冷掉的茶碗端到一邊,拿過一張空白紙鋪在面前。
「鍾姓巡察使,吏部下來的,在范郡守那裡待了半個月。」她一邊說一邊把這幾個關鍵詞寫在紙上,「爹,你注意到沒有,馬文才說這個人是從吏部來的。」
沈伯彥的目光一動。
「吏部。」沈蘅把筆擱在紙面上那兩個字旁邊,「周敬之的地盤。」
牆外傳來團練換崗的腳步聲和口令聲,整齊利落,一聲接一聲傳出去。
沈伯彥的手掌在膝蓋上攥緊了。
「你是說,這個巡察使可能跟周敬之有關?」
「有沒有關不好說。」沈蘅把筆拿起來,在紙上畫了一個圈把「吏部」圈起來,「但防一手總沒壞處。咱們的戶籍文書經得起查不經得起?」
沈伯彥沉吟了片刻。
「大部分沒問題。周明遠上任之後重新做了一遍冊子,每一戶的遷徙路引和原籍證明都有。但……」
他停了一下。
「但咱們全家的底子是假的。」沈蘅替他說完了。
窗外的光線暗了一度。日頭偏西了,暮色從遠處的清水河方向一層一層地浸過來。
沈蘅把那張紙折好,收進袖中。
「今晚叫周明遠和大哥來,咱們把所有能查出破綻的地方過一遍,一個字一個字地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