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灌上黑河堡城頭,帶著股土腥味。
三百騎兵停在三里外。
馬蹄一下下踩進夜色里,震的牆縫裡碎土往下掉。數百支火把連在一起,把半邊天照的發紅。
沈禾扶著垛口,指尖冷的沒知覺了。
半個時辰前剛催熟了一畝麥子。糧倉里的體力幾乎見底,如今她每走一步,胸口都像壓著塊石頭。
城外的軍陣很是齊整,除了馬匹噴出的響鼻,半句閒話都聽不見。
到底是定北侯養出來的兵。
再看這城頭,三十個漢子穿著舊麻衣,手指死死扣在弩身上,掌心的汗順著木托一個勁的往下淌。
族長縮在石階邊,雙手抱著頭。
「弩箱搬上來。」
沈禾開了口,大柱這才回過神。
他和三個青壯抬來兩口木箱。箱蓋掀開,連弩在火光下直反光。
顧硯提著刀從城牆左側走到右側,順帶著把礙腳的碎石踢開,又挨個看了看大夥站的位置。
「上弦。」
沒人動。
大柱手一哆嗦,連弩就砸在青磚上。
「官軍到底不好惹,咱們怎麼可能打的過。」
他咽了口唾沫。
「開門投降吧!把糧和軍械交出去,說不定還能有條活路。」
城外的軍陣分開了,一騎獨自走了上前。
這人披著重甲,手裡提著長戟。火光照亮了他臉上橫穿鼻樑的刀疤。
來人正是先鋒營統領趙武。
「堡里的人聽著!」
趙武的聲音順著夜風壓上城頭。
「趕緊交出軍械,把沈禾送出來!男人充軍,女的留下!」
「膽敢抵抗,門破了之後雞犬不留!」
大柱膝蓋一軟。
沈禾轉身,一腳就將他踹倒。
她撿起地上的連弩,一把扔回他懷裡。
「他說男人充軍,女人留下。你是聽不明白嗎?」
沈禾死死盯著他。
「你進了礦坑三個月就的累死,你娘和媳婦要是落進他們手裡能熬的過今晚嗎?」
大柱張了張嘴,啥聲音也沒發出來。
「你們剛吃過白米飯,堡里有糧井裡有水。」
沈禾指向身後的院子。
「守住了明天接著吃!」
「守不住就全家死絕!」
「你們自己選!」
大柱低頭看著懷裡的連弩。
城下,趙武已經舉起長戟。他身後的士兵整齊壓前,鐵甲摩擦聲連成一片。
大柱咬破了嘴唇,愣是撐著青磚爬了起來。
「上弦!」
他扯著嗓子大喊。
掉在地上的連弩被人撿起。
三十個漢子轉動起絞盤,咔噠聲在城頭接連響起。有人雖然還在發抖,卻再也沒人敢再提開門的事。
趙武冷笑出聲。
「推衝車!」
軍陣又一次分開。
四匹挽馬拉出一輛衝車,車頂蓋著浸水的牛皮,箭射不穿,火也難點的著。
「準備。」
顧硯抬起手。
三十把連弩架上垛口。
眼看衝車進入五十步。
「放!」
機括同時響起。
短箭傾瀉而下,射穿了衝車兩側護衛的皮甲。兩支箭扎進左側挽馬的脖頸里,挽馬嘶鳴一聲倒下了。
衝車猛的歪向一邊,車輪全陷進路旁的泥坑裡。
「中了中了!」
大柱扒著垛口往下看。
那先鋒營士卒仰面倒在衝車旁,胸前插著短箭,血順著甲片直往外淌。
大柱喘了兩口粗氣,一把抓住搖柄重新上弦。
官軍也是人,也一樣的會流血。
照樣也會死。
「再來啊!」
城頭上的絞盤又一次重新轉動。
趙武一戟就斬斷了挽馬的套繩。
「弓手下馬壓住城頭!」
「刀盾手撞門!」
騎兵翻身下馬,從後陣取出硬弓和鐵盾。
箭矢很快就壓上了城頭。
「低頭!」
顧硯大喝出聲,長刀接連磕開射向沈禾的箭。
鐺!
箭被刀鋒直接劈斷,半截箭杆擦著沈禾耳邊飛過,死死釘進木柱。
有村民沒來的及趴下,肩頭中箭摔在地上慘叫。
沈禾還是站在垛口後頭沒動。
顧硯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強行將她拽進牆影。
她的手還是一片冰涼。
「你又動糧倉了?」
「我剛催熟了一畝麥子。」
「什麼時候的事?」
「就你安排崗哨的時候。」
顧硯看著她發白的臉,手上不由的多用了兩分力氣。
「八百斤糧換你半條命你覺得值嗎?」
「這八百斤要是不拿出來,堡里的人憑什麼替我賣命?」
城下傳來了號令。
趙武舉著鐵盾,率領重甲士卒衝到城門前。他們合力抬起撞木,惡狠狠的砸向城門。
轟!
牆磚跟著就是一震。
灰土順著門縫裡落下。
緊接著就是第二下撞擊,門栓發出裂響。
柳氏抱著沈安躲在石缸後頭,用手掌死死捂住他的耳朵。
「撐不過三炷香。」
顧硯看了一眼城門,手掌還是扣著沈禾的腕骨。
「那就放他們進來。」
沈禾說。
顧硯轉頭看著她。
「這可是你教過我的,路越窄,人多就越沒用。」
沈禾從荷包里掏出幾枚種子。這玩意種皮乾癟,上面還長滿倒刺。
這是白天經過亂葬崗時,她摘下的鬼刺藤種。
只要沾了水就能生根,見了血就會瘋長。
藤刺里的毒素,連一頭牛都能麻翻。
「我非的把他們全卡在門洞裡。」
顧硯看見她掌心的種子,更看見她發抖的手指。
「你到底還有多少力氣?」
「夠用的。」
「這話你自己能信嗎?」
沈禾試著抽了下手,結果根本沒抽出來。
顧硯從腕甲內側扯下一條皮帶,死死纏住她掌心那道沒癒合的傷口,利索的打了個結。
「你要下去,我陪著你下去。」
他說的語氣很平。
「但是你的給我留口氣。」
沈禾看了他一眼。
城下的撞木這會再次抬起。
「那你最好別死在我前頭。」
顧硯這才鬆開她,將橫刀擋在石階口。
「成。」
第三次撞擊砸下了。
轟!
門軸崩裂開來。
兩扇城門向內砸開,夜風裹著血腥氣直接灌進堡內。
趙武扔開手裡的鐵盾大笑出聲。
「殺進去!」
「糧草和軍械,全都是先鋒營的!」
鐵甲士卒越過了門檻,直接撲進內院。
沈禾站在庭院中央。
她根本沒有後退。
顧硯提著刀立在她身前半步,替她擋住門外射來的箭。再往前,便是衝進來的重甲士卒。
三丈。
兩丈。
沈禾蹲下身,一把將鬼刺藤種按進腳邊的濕泥里。
這泥土裡的水,全來自剛恢復的地下水脈。
腦海里,荒年糧倉猛的亮起血字。
【宿主體力不足。】
【強行催熟將導致意識損傷。】
趙武這會已經踩過了門檻,手裡的長戟直指她的頭顱。
「沈禾,你的命歸我了!」
沈禾猛的抬起頭。
視線越過刀光鐵甲,就這麼看向趙武。
活路都快被人給踩爛了,還留什麼力氣?
「極限催熟。」
指令猛的落下。
腳下的泥,就這麼裂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