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進地下的,是帝陵上方的哭喊聲。
剛盛進碗裡的粥沒了。
被收的一粒不剩的,還有倉中四十萬斤天香稻。
就連幾個孩子偷偷藏進衣襟的米糰,也只剩下一塊濕布。
與此同時,沈禾識海中的千畝農田也在震動。
成熟的稻穗一片片垂下,穀粒脫離稻稈,盡數飛向天空那道黑色裂口。
【荒年帝倉正在徵收貢糧。】
【徵收範圍:大庸縣、皇家種庫、荒年糧倉。】
【預計十息後完成。】
高台上,定北侯胸前的青銅門仍在擴大,糧食不斷傾落的聲響從門後傳出。
「百姓種糧,朝廷收糧。」
「這是大鄴立國時就有的規矩。」
「你種多少,本侯就能拿多少。」
沈禾沒有理他,只先看向種庫。
仍在原處的,是數萬隻陶瓮,裡面的糧種並未被帝倉收走,九株社稷黍也穩穩紮在石縫中,絲毫沒受影響。
「它為什麼不收種庫?」
盯著那扇青銅門,沈重臉色發沉。
「帝倉建於大鄴初年,那時連年征戰,太祖怕各的官員借征糧斷了農戶來年的生路,便定過一條鐵律。」
「種糧不征,根糧不征。」
「只有離土入倉的糧,才能列進貢冊。」
定北侯低笑一聲。
「二弟,這些事你倒記得清楚。」
「可惜,天下的地是皇家的地,天下的糧,自然也該進皇家糧倉。」
識海之內,徵收已經過半。
朝黑色高台走去的,是沈禾,顧硯隨即跟上一步。
數十條金根突然從帝棺下彈出,封死了通往高台的石階。
「你做你的。」
拔刀上前的,是顧硯。
「這些歸我。」
沈禾掃了一眼他的胸口,那裡才拔過人陣釘,衣襟下還纏著血菩提的根須。
「別又拿命抵帳。」
「一隻手也能拿刀。」
「少一隻手,軍糧減半。」
沉默片刻後,顧硯才開口。
「那我儘量留著。」
刀鋒斬落,最前方三條金根同時斷開。
提槍殺進另一側的葉照雪聽見這話,頓時冷笑。
「顧少將軍這條命,現在都按斤發糧了?」
已經越過兩人的,是沈禾。
「他自己要賣,價當然由我定。」
擋下迎面掃來的金根,顧硯應了一聲。
「她給得不少。」
葉照雪一槍釘住帝屍手臂。
「你還挺知足。」
高台上的定北侯收起笑意。
「攔住她!」
剩餘帝屍同時起身。
衝上石階的,還有八百守陵戰傀,它們用長戈抵住金根,甲冑接連碎裂,谷根不斷崩斷,石階上很快堆滿殘骸。
沈禾卻沒有繼續往前。
蹲下身,她把手按進一條正在輸送糧食的黑色陣紋。
掌心頃刻裂開。
鮮血被陣紋迅速吸走,一股冰冷力量順著她的手臂鑽進識海,試圖在千畝農田上烙下一個貢字。
新的灰字隨之浮現。
【已接觸帝倉徵收通道。】
【通道開啟期間,糧食只能進,不能出。】
【農鼎規則衝突。】
【可向帝倉輸送免徵糧種。】
抬起頭的,是沈禾。
「只能進,不能出?」
定北侯聽見了,眼中多了幾分譏諷。
「現在才知道?」
「進了荒年帝倉的糧,歷代帝王也拿不出來,只有本侯允許,它們才能重新見天日。」
「沈禾,你現在跪下,本侯還能給大庸留下十萬斤。」
「十萬斤?」
沈禾從九株社稷黍上摘下一粒種子。
「大庸有三十萬人。」
「夠他們吃一頓。」
「然後呢?」
「下一頓,自然再來求本侯。」
定北侯說的平靜,聽完這話,沈禾也笑了。
「你不是在收糧。」
「你是想讓他們餓了就求你,跟養狗沒區別。」
她把社稷黍種按進黑色陣紋,種子瞬間消失。
震了一下的,是定北侯胸前的青銅門。
「本侯說了,糧只能進。」
「我聽見了。」
五指壓緊陣紋,沈禾看著他。
「所以,我送你一粒。」
識海中的黃金神樹垂下一根枝條,枝梢碰上社稷黍留下的氣息,生機立刻順著徵收通道湧進荒年帝倉。
落在黑色糧山頂端的,是那粒黍種。
下一刻,種殼裂開,細根直接扎進糧堆。
定北侯臉上的神情終於變了。
「停下!」
沈禾只吐出一個字。
「長。」
密集的爆響從黑色糧山內部傳出。
不知封存了多少年的麥粒、稻穀、粟米同時冒出嫩芽,根須鑽破麻袋,扎穿木箱,繼續順著糧堆爬向帝倉深處。
不斷鼓起的,是整座糧山。
成千上萬道嫩根互相纏緊,將糧堆中的死糧連成一片不斷生長的田。
定北侯雙手抓住胸前的青銅門,正要強行將它合攏,顧硯已經踏上高台,一刀劈進門框。
卡進青銅縫隙的,是他的刀。
「她還沒種完。」
定北侯一掌拍向他的胸口。
顧硯沒有後退,左手扣住對方手腕,刀鋒再次壓深一寸,才止住不久的傷口重新滲出鮮血。
沈禾抬眼看見,什麼也沒說,只在心裡的帳上又給他記了一筆。
帝倉之內,嫩芽已經鋪滿整座糧山。
「萬物生發!」
轟!
青銅門從內部炸開。
大量谷根衝出定北侯胸膛,瞬間纏住他的四肢,將他一路拖向高台邊緣。
緊跟著落下的,是一本本黑色貢冊。
大庸、燕北、江南、河東。
每一冊都記著征糧的年份、數量,以及糧食不足時,被拿來抵帳的人數。
抬手抓住其中一本的,是沈禾。
大庸,旱災第二年。
應徵糧二十八萬石。
實收糧七萬石。
餘數以災民折色,九萬四千六百人。
黑河堡、鎖龍陣、人陣釘。
那些被當成祭品的人,原來早已被寫進帝倉的帳上,換算成了一筆筆糧。
沈禾把貢冊砸到定北侯臉上。
「你說,這是天下貢糧?」
散開的書頁沾在他身上。
「這是人命。」
「你倉里的每一粒糧,都有人拿命抵過。」
沈禾抬起手,所有黑色貢冊同時飛起,懸在皇家種庫上方。
【已截獲荒年帝倉貢籍。】
【發現災年人糧折色記錄。】
【累計折糧:六百八十二萬四千一百七十六人。】
【第五級權限條件二已達成:廢帝貢,立民倉。】
【山河為田,正在解鎖。】
定北侯忽然停止掙扎。
盯著沈禾,他嘴角重新揚起。
「你以為拿到帳冊,就能救他們?」
殘破玉璽被他一掌按進青銅門。
無火自燃的,是散落在四周的貢冊。
帝陵上方,三十萬百姓的手臂上同時浮出一個黑色欠字。
【警告!荒年帝倉已啟動最高徵令。】
【大庸全城無糧可征。】
【正在執行人糧折色。】
【三十萬生靈已列為貢物。】
定北侯身後的黑色糧山停止生長。
帝倉更深處,一扇扇刻著州府名字的倉門接連打開。
門後沒有一粒糧。
被鐵鏈鎖在裡面的,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影。
「收不到糧,那就收種糧的人。」
定北侯展開雙臂。
「這才是荒年帝倉真正的規矩。」
低頭看向掌心的,是沈禾。
一幅覆蓋大庸全城的田契,正在第五級面板上緩緩展開。
她抬手按住大庸二字。
「你要收人?」
同時亮起金色根紋的,是城牆、街道、房屋和農田。
「那我就先把這座城。」
沈禾抬起頭。
「從你的天下里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