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黑的麵湯泡上揪碎的死麵餅,一碗下肚,渾身暖和起來,也正好趕路。
早先的幾匹馬接連死去,眼下不得不徵用於春幾人的坐騎。
名駒果然是尋常馬匹所不能相比的。儘管日復一日奔徙穿梭於山川河谷,筋骨依舊強壯,四蹄生風,雄姿英發。
今日車馬行速又快了不少,晨曦未明時出發,日禺時分便已至古樓縣臨鎮。
途經幾處村落,皆有老少男女攔路,或於村口,或於主路一側。
馬雷起初還樂於並享受戴罪立功,不過面對說辭完全一致的幾撥人後,馬雷再也裝不下去了。
話語同樣平鋪直敘,笑聲空洞虛假,動作更是生硬幹巴。
好在那些人並不在意,隻眼神赤裸地打量駕車的幾個少年。
嫌棄,挑剔,又極為勉強。
不甘心,鉚著頭往車廂中瞧,無果後不得不拖沓放行。
真是晦氣,儘是些腌臢濁物。
沒有資格來供奉神尊,不過嘛,物盡其用倒是剛剛好。
假笑算計著,也忌憚著眼前這群持刀漢子,眯著眼看人遠去。
反正也逃不走,不過得尊使青睞的機會可不能放過。
將要靠近鎮子,陸寬帶人下車隨行,女人們緊握暗藏的利器。
鎮口,破敗門樓子下,煙霧繚繞。
「木柴還未燃盡,人應當剛走沒多久。」
捂著口鼻察看片刻,陸寬返回。
又是一場法事,潑墨般揮灑的鮮血還沒有完全乾涸,瘦小骨架上附著的黑漆更加濃重。
「姑娘,你們在此稍候,我和雷子先進鎮探查清楚,不可貿然全部進去。」
叩響車門,陸寬直截了當地請示。
有備才能無患,他們傷病未能痊癒,不可冒險。
車簾掀起,車門推開,崔婆子退到一側,楚禾露面。
風霜染上男人的滿面胡茬,倒映在眼中時,眸底憂色更重。
楚禾搖頭,「身後這些尾巴之所以遲遲不敢動手,就是不知我們底細才多有忌憚。你們離群分散,正好給了機會。」
若是以前,楚禾定然會隻身潛入,拼著一身傷為眾人開一條路出來。
不過這樣太累。
與陸寬等人同行,是想借著人多勢眾好省去一些麻煩。若凡事一味靠著她,那還不如直接分開。
況且這一眾人並非不能自己解決困難,雖然得耗費大量時間和精力,或許還會死傷。
不過這是他們必須要面對的,自己不養閒人。
「一同進?姑娘的意思是?」
對於楚禾的決定陸寬不解,自知自己應當聽從,可還是擔憂難安。
「聽阿禾的就是,後面尾巴越來越多,也沒有富餘時間用來探查了。」
郭相言走過來,輕拍陸寬肩膀,輕聲提醒。
「原來如此,那咱們就進去一探究竟,看看這些人到底在謀劃什麼。」
陸寬恍然,將絲縷憂急拋下,也不再糾結。重新安排車馬次序和人手劃分後,車輪滾動。
與以往所經村鎮區別顯著,街上窩棚無數,門帳大開。往其內探去,一覽無餘。
空蕩蕩的,地上只有幾把散落的草杆,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也不見人影。
「大白天的,人都去哪兒了?」
看著空寂的鎮子,有人發出疑問。
「沒人更好!咱們快快通行,這地兒太陰森了。」
朝馬車身後不停張望著,打了個寒噤,胡月紅趕忙催促自家男人。
「駕!」
馬鞭高揚,兩旁景象一晃而過,車內陡然顛簸。
一路無話,眾人心無旁騖地專心趕路。
就在大家以為將要安然穿過街市時,轉過吊著數十老人的木架,團團密密移動的身影猛然閃進眼中。
伴隨著模糊,但氣勢激昂的高呼。
「燒死她!燒死她!」
「聖火降世,萬法歸一!」
「……焚災厄,……享太極!」
「阿姐……人,人都在這裡……」
懷裡還抱著郭姎兒,哄玩的話戛然而止,陶雅雯哆嗦著手中攀上楚禾胳膊。
「嗯,看見了。」
掏出匕首,楚禾將掀開大半的帘子放下,只透過縫隙瞄向遠處。
好似並未遭難,所有人氣色紅潤,不少人還跳著振臂大喊。
而一圈又一圈被重重包圍的中心地帶,卻是薪柴高壘。頂端立著一樁木頭架子,其上懸空綁著一個人。
若不是長及腳踝的亂蓬頭髮,難辨男女。
「阿禾,繼續往前還是退回去?」
壓低聲音,陶三之貼著車壁急促詢問。
「朝前走。」
頓了頓,楚禾接著叮囑,「告知下去,各家看好孩童,決計不可露面。」
「好!」
「姑娘放心!」
不用陶三之傳達,眾人就已紛紛應聲。
他們也發現了,前方數量龐大的人群中,竟找不出一個半大孩子,也看不見白髮老者。
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個少男少女穿戴一新,喜氣盈盈地站在內圈跟風朝木堆上的女孩丟石頭。
馬蹄和車架聲太大,到底還是引起了聚眾人群的注意。
預想中的敵視和驅逐沒有發生,像是喜出望外,每個人眼中迸發著真心實意的歡喜和愉悅。
自發地中止了這場「驅魔消災」儀式,笑意吟吟地朝車馬圍了過來。
「又有家人來了,大伙兒快過來迎接!」
一人笑著率先跑了過來,眼神掠過封閉嚴實的車廂,嘴巴咧地更大了,笑容也更加真切。
「遠道而來的兄弟姐妹們莫怕,咱們襄樂方就是這般熱情!不知各位可是要去哪裡?不是小弟說著嚇唬,除了咱們古樓縣,旁處可是活不下去的。」
沒等陸寬開口,這人就小跑著過來,極為熱情又好心地說起其他地方的艱難困苦之處來。
也說著自己村鎮和縣城的好處。
「此話怎講?我看此處人人歡樂,不像飽受災難的樣子。更遠處情況應當更為向好才對,怎得還沒有活路?」
沒有回答男人的問題,陸寬滿臉疑慮和擔憂,急忙開口問道。
「哈哈,各位這就不知道了吧!咱們這兒原本也是潦倒流離。疫病泛濫,地上的死屍那可是鋪了一層又一層,餓急了,連洗都趕不及,抱著大腿就……」
「咳咳!」
講得正起興,一聲不輕不重的咳嗽自嘈雜聲響中傳來。
一瞬間,此處所有聲音皆消失,雖有成千人,卻無一人發出動靜。
連眨眼都不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