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不到半炷香時間,在陶雅雯漲紅著臉悻悻數腳趾頭時,翟老終於將腦袋從被子裡冒了出來。
也不知是頭髮還是鬍子,總歸是亂麻一樣的毛髮在黑乎乎油光水滑的被子上反覆摩擦著。
聲音響亮,和樹枝刮冰面的聲音沒有區別。
其他人倒不覺有何不妥,只看的陶雅雯呲牙咧嘴。
也太邋遢了吧。
眼睛滴溜溜從遲珥以及衛靈身上掃過去,衣服破舊倒也乾淨,不過先前的痴迷與狂熱到底是淡了。
「哼!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找老夫作甚?」
人已醒來多時,不過躺在床鋪上一直沒起來。只半睜著一隻眼睛,偏過臉衝著楚禾問道。
氣吼吼的,一看就是被從夢中吵醒的。
「不能再耽擱了。人應當清醒了吧?可有問出些什麼來?」
自覺忽視老人的惱怒和煩躁,楚禾單刀直入。
「哼,你還好意思說!這幾日老夫搭了多少藥材進去救治你的人,你先還清再言其他!」
像炸了毛的貓一般,老人嚯地從地鋪上翻身坐起。橫眉豎眼,指著楚禾就是一頓催債。
伸著手,一副今天要是不給藥他就不鬆口,更不放人的模樣。
「沒有。」
泰山崩塌於前也面不改色,楚禾冰冷的嘴唇吐出冰冷的二字。
「沒有?!沒有,你還答應老夫!給我出去!出去!」
火冒三丈,多看楚禾一眼都覺得一整日都不用吃飯了,翟老避瘟疫般揮手趕人。
「真沒有,先欠著。」
拉起口罩,微微低下頭來,楚禾小心避開飛灑而來的唾沫星子。
怕將人氣背過去,也為了此行目的,想了想,楚禾只得先穩住人。
至於藥麼,以後再說。
「哼!鬼話連篇!算了,懶得同你一般見識!她叫胡啥來著?忘了!你同這個小氣妮子說,我去瞧瞧人去,可別悄無聲息地咽氣了。」
眼見楚禾死豬不怕開水燙,回想這人一路的所作所為,也不像是個賴帳的,翟老頭無奈先退一步。
正要細細說道,餘光撇向一旁低頭忙活的遲珥,老人更為惱火。
索性住了口,極為敷衍地找了個藉口,揉著太陽穴就去了破布遮掩的角落。
「哪能啊?人好著呢,只是還沒睡醒。」
一直守著人的於春忙起身讓開位置,方正死板的臉上揚起彆扭的笑來,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
「去去去,待一邊兒去!」
六人中話算得上多的人也這麼沒有眼力見兒,真是沒一個人,沒一件事稱心的。
沒好氣地趕走人,翟老拽出被窩裡的一隻胳膊,搭脈。
只一下,就飛快丟下,杵著臉走到認真背書的韓安兒身邊。
如此看來,還是這娃兒省心啊!
「你想知道些什麼?」
人都在各忙各的。
被翟老硬塞過來事兒。遲珥不得不停了手中事情,走到楚禾身邊輕聲詢問。
聲音低沉,客氣疏離,卻又帶著難以察覺的小心翼翼。
「有關襄正教的所有事,不止她知道的。你會全部告知嗎?」
審視著,也試探著,楚禾開門見山。
都是乾脆人,少一些迂迴拉扯。她還得再規劃規劃,最好明日就進山。
「她叫胡連瑛,是古樓縣人士。水災停歇不過六日,古樓縣突然爆瘟疫,來勢洶洶,從患病到死亡只在一日之內。」
楚禾認真聽著,遲珥繼續。
「恰在此時有一伙人自重岩山而來,自稱是奉神旨來救苦度厄。而現實果真如此,只一碗符水,瀕死之人便起死回生。」
「這麼神奇?莫不是都是一伙人在誆人吧?」
楚禾沒有多大表情,陶雅雯倒是不屑冷嗤。
若是沒見到人祭和村中那些吃人的愚昧之徒,說不定她還真信這世間有救苦救難的神仙。
可現實終究殘酷,從安穩時的鈍刀割肉,到如今橫行無忌地瓜分人命。
或毫不避諱,或打著幌子欺世盜名,只是換了方式而已 。
「然後呢?」
楚禾點頭,眼神示意遲珥繼續。
「別裝睡了!醒來自個兒說吧,是壞人就不會救你了!」
屋裡靜悄悄的,心下複雜又憐憫。
在遲珥公事公辦想接著講時,擠在兩個小孩中間教認字的翟老突然又躥了過來,出聲打斷。
對著於春揚了揚手。
總算機靈了一回,於春當即拉開帘子。
不用人扶,躺著的人自己便艱難坐了起來。
頭髮蓬亂,看得出有清洗過。但從臉上到身上裸露的各處,無一不是傷痕累累。
有皮肉泛翻,有結痂黑疤,也有粉嫩的新痕。縱橫交錯,觸目驚心。
又添了新傷,臉更加紅腫,根本看不出原本容貌。
沒有說話,胡連瑛先是打量了屋子一周。
從於春,翟老,衛靈……眼神最後才落在楚禾身上。
「救你的藥是她給的,不然你早沒命了。」
以為還在擔心楚禾身份,翟老急著打發人,忍不住直接提醒。
「你……和襄正教有仇?」
聲音暗啞,不過只是說了一句話,嘴角結痂處便血流不止。
沒有在意,更無視翟老的話。胡連瑛直直對上楚禾,探究著,更為疑惑。
那日這一行人到襄樂方後的種種表現她都看在眼裡,分明是不知襄正教情況,誤闖進來的。
再者同襄正教有仇的人都無法逃離魔爪,下場同自己一般無二。
「仇倒談不上,就是他擋了路,看不順眼。將你所遭遇的事情說說吧。」
走近幾步,楚禾與胡連瑛面對面而坐。陶雅雯忙跟過來,掏出筆墨,準備記錄。
「勸你不要同襄正教沾上,趁著牽扯不深,還是快快離開為好。」
身子後坐一些,靠上木壁。胡連瑛喘著大氣,在開始之前好心多言幾句。
「嗯。多謝。」
見楚禾這般執著淡漠,胡連瑛也不再浪費時間。
「他先前所說沒錯,這就是一場陰謀。趁著天災人禍,襄正教的人走出重岩山,對已是悲苦的百姓下了手。」
「有關重岩山我知道的並不多,從小大人就嚴令禁止我們進山,說是裡面有吃人的惡鬼。呵……是吃人啊……咳咳咳」
提起襄正教和重岩山,胡連瑛神情激動,縈溢而出的仇恨難以遏止。
「喝些水再說吧,不急,壞人沒有好結果的。」
看著滿嘴是血的姑娘,陶雅雯有些不忍。掏出帕子幫忙擦拭血痕,一邊轉過頭來指使閒坐的衛靈。
衛靈沒動,淡定地翻白眼。
「我來吧。」
雄厚的聲音響起,陶雅雯訕訕而歸。
好麼,她說衛靈這小子怎麼一直嘲諷地歪嘴看自己呢。
「多謝。」
只見最木訥不過的於春已然扶著人,將溫熱冒氣的水碗送到了躺坐之人的嘴邊。
動作熟練,輕柔緩慢,連嗓音也軟了好多。
與先前那個木頭疙瘩判若兩人。
讓人不禁咋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