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隊人馬野外趕路,若遇惡劣天氣,正常情況下應當立即止步,優先避險。不過在楚禾這裡,註定是有所不同的。
因此,便看見冰天雪地里,在三人相隔之距就能迷失視野的能見度下,一溜長隊稀稀拉拉滑行在雪面上。
被風卷著跑,滾落石縫緩坡,陷進雪下窟窿……哭喊求救聲一時不息。
還好此處路段相對平坦,朱治也早有吩咐。以先前分好的小隊為單位,待救回驚慌失散的人,或手挽手頂風並進,或用草繩牽連著,一點點蹣跚向前。
生死就在瞬息間,踏出的每一步猶如踩著刀刃,遭受酷刑折磨。
「怎麼突然這麼冷……啊切……」
「我看後面好像又翻了一輛車……咳咳咳!」
楚禾手下的三十人全部都是厚實棉襖裹身,每隔一段時間還有熱騰騰的湯水用來驅寒。儘管如此,在強勁風暴和欺面密雪的步步緊逼下,所有人體力急速耗空,呼吸已是不暢。
「我沒事,阿禾你不用擔心!」
見楚禾突然停了腳步,又在原地垂目良久,生怕因為自己這把老骨頭而影響路程,崔婆子忙探身出了兒女們的護衛圈,竭力嘶聲。
老人戴著氈帽,容色雖苦楚有倦,但尚無病態。
「遭過滅頂天災,這點風雪算什麼!該如何走您說,旁的都有我們!」宋大飛點頭連連,粗聲笨氣。
雙層狼皮大衣從頭兜下,本就壯實的漢子更顯虎背熊腰,襯得背上的吳婆子有些瘦骨嶙峋了。
安靜伏著,吳婆子面上看不出憂愁,甚至眼中還透著鮮明的慈笑,無聲安慰著楚禾。
就是太過用力,有些刻意。
沒有言語,楚禾只輕輕頷首。繼而避目扭身,繼續探路。
圖輿標註粗略,她也不知前方最近一處避風所有多遠。但長久待在露天曠野,夜晚一到,那就只有慢性死亡。
鉛灰不透光的厚重雲層依舊蓋在鼻頭,這場大雪,不會輕易罷休。
雪絨沒有變小跡象,一層一層覆在眾人身上,將僵硬的腰杆壓得更彎。從雪降到此時,不過片刻,視野所及皆是白茫,唯有漫雪遮天鋪地。
好在進階後的異能多少能派的上用場,近處的地形地貌大概反饋腦海,楚禾徑直朝前。
拄著擺設木棍,瘦弱的身軀套著看著就極有重量的毛氅,整個人半陷在堆雪裡。
朦朧雪霧中透著一點影子,搖搖晃晃。狂風吹來,數度打滑傾斜,在眾人焦急驚呼欲上前查看時,那小小的人兒卻是端端傲立風雪。
身後眾人鼻子酸了又酸,鼻涕瞬間失控。
阿禾從來都是這樣,面冷心熱,一聲不吭默默撐起他們頭頂的這片天。
身旁同行的陶雅雯不停吸溜著鼻子,胡連瑛眼神複雜,卻在低頭看見手腕時抿唇凝目。
在陶雅雯不慎將要滑倒之際及時攔腰扶起,聲音沉緩,關切藏不住,「小心。」
「謝謝你,連瑛姐!」定了心神,站穩後,陶雅雯不好意思地感激道謝。
承蒙對方救命之恩,自那日後,陶雅雯便對這位救命恩人多有照顧。一來二去,她發現胡連瑛其實挺好相與。
更難得的是,對方身上隱隱與阿姐有著相似之處。
強大,低調,穩重,又善良。
「都跟上!別掉隊!」將兒子託付給妹夫帶著,陶三之自己則退到隊尾。督促著,也是從旁照看。
一直不近不遠隨著楚禾一行人走的的唐蕃耳尖聽到這話,頓時哭喪起了臉。
只得不情不願從毛刺喇肉的馬腹下鑽出,再次認命地傳聲身後,「繼續走!」
隊伍乍停,此時又聽得唐蕃的命令,希望破滅,期盼著安營喘息的眾人霎時泄氣。
是不敢明著抱怨的,只捂著嘴小聲嘟囔。楚禾太過邪性,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有此前的殺雞儆猴,朱治的兵忌憚著克制情緒。遠遠落在後面的隨行闔州百姓可顧不上這麼多。
冒雪趕路,說得簡單!
這些人衣食無憂,站著說話不腰疼,可自己缺衣少食,眼下怕是要喪命在這荒山野嶺了。
怨聲叫苦由後飄來,正正落入隊尾幾人的耳朵。
按住宋夢攙扶的手,陶楚傑停腳。
轉頭,目光逡巡,對著藏在馬車後避風緩行的眾人硬聲,「就在前頭不遠處!可思量好了!」
「對對對!不信就算了,愛走不走!」
覷見患難與共的好兄弟那緊繃的臉面,覃安奇撓了撓額頭,然後立即順嘴應和。
到底是半大小子,又不是楚禾,吵鬧也只淡了些許。
「切!現在是什麼人都能呵斥咱們了!」
「走不動了……早知是今日這番光景,我寧願死在衙役棍棒鎖鏈下……咳咳。」
人群中,嘟囔抱怨還是免不得。雜亂失序里,更有幾支小隊目光交流頻頻。不著痕跡望向身後倒栽在地的馬車,以及散落一地的糧袋木箱。
眼睛亮了又暗。
「多謝大善人!」
「果然是真正慈悲心腸之人,我們的選擇沒錯!」
很快,抵抗叫嚷便為不自勝的歡喜所替代。中間隊伍坦然接受,饑寒交迫的尾隊眾人卻徑直跪地磕起了頭。
只因杜中喬奉命發放衣物和吃食。
好一點的東西自是先緊著自家弟兄,到老百姓手裡,就只剩舊衣單鞋。連糧食也是糙米,帶著殼兒,硬得硌牙。
不過沒人多有嫌棄,幾乎喜極而泣。
就地停下,將寬大或窄小的衣物一層一層往身上套。腰間,袖口,褲腿處由麻繩一圈圈緊實扎住。
不保暖的麻衣就撕成麻布片,將手腳,耳朵和腦袋纏裹包嚴實,充當抹額暖帽。
喜氣洋洋熱鬧忙活著,只嘆遇上了好人。
原以為馬車上的那漢子要聽那姓楚的,放任他們自生自滅。沒成想,上天還是眷顧自己的!
條件艱苦,打扮可不馬虎。在嚼了一把米糧後,僵了大半的身子可算是暖了三分。
這才有了氣力重新追趕走出老遠的前隊。
「將軍,楚禾的意思是不能如此輕易的施捨物資……」
馬車外,馬哐哐憂思忡忡。明明行程得以順利繼續,所有人喜笑顏開,他卻心底莫名不安。
思索再三,還是朝車內出聲。
「我又何嘗不知……可你瞧一瞧,這些百姓如此慘狀,我實在是於心不忍啊。」
「是我一意將人帶出城的,我得負責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