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剿過去!莫要放過了一人!」
「殺貪官打地主!均富貴,共平等!」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敢違命不從者,這就是下場!」
是夜,臨近全州與闔州的交界處,喊聲震天。
人,密密麻麻都是人。
碎雪零星泄灑,剛接觸地面,下一瞬就被碾入泥土,化為髒污不堪的黑水。
似洪水猛獸,喊著口號,堂而皇之沖入隱蔽山莊。言語震懾外加武力搜查,將哭喊著逃竄躲藏的人一一捆綁丟出。
所過之處,根木無存。
慘叫起落,鮮血潑灑。
「狗娘養的,去主院找地窖!一個個肥頭大耳的,定然藏了不少好東西!」
一片叫好聲中,婁聖得意收刀。隨手將血淋淋的刀刃揩過錦布衣擺,啐罵著指揮周圍忙著分糧分錢的小弟們。
「大將軍儘管去歇息,此等體力活交由我等便是!」
說話間,院落里腳步更為雜亂,整個地皮差點被掀起。
「怎麼還是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好貨給大哥留著!」
婁聖笑罵,前往燈火通明的院落。
極為熟稔的與把守的護衛打了聲招呼,大跨步走到主屋前,推門而入,「大哥!今日又是收穫不少啊,若不是大哥你的英明決斷,誰曉得此處山里還藏著富戶老財呢!」
屋內火爐紅通,榻上有兩小兒酣睡正香,一旁有年輕婦人照燈縫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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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門而放的長桌前,則伏坐著一人。
桌上書冊紙張成堆,將男人壯碩的身形遮了大半。看著像是挑燈夜讀,實則不然,書籍未翻一頁,其上墨跡暈染斑斑,倒是膝上的一口大刀打磨得鋥亮。
聞得二弟找來,男人如獲救星。一改愁眉苦臉,當即推桌起身,笑著擺手,
「俗話說兔子還有三個窩呢,這些有錢人精明又惜命,這才哪跟哪兒!兄弟們一路勞苦,絕不能再短了吃喝,婁子你多上心些。」
男人性情豪爽,卻不是粗獷兇狠面容。眉目方正,氣態端清,甚至算得上俊朗。且與潦草髒臭的其他人不同,衣裳整潔合身,被照顧得極周到。
雖被喊著大哥,年紀其實並不大,未到而立之年。
此時盤腿席坐在火爐前,墊著布帕取下燙酒,姿態閒適地擺碗倒酒。想到隨自己一路殊死拼殺過來的五萬弟兄,不由轉過臉去正色叮囑。
「大哥放心,當初說好了的,有咱一口吃的,就絕不會讓弟兄們餓著!」
婁聖自是拍胸保證,沒有萬千弟兄的跟隨擁護,哪還會有如今名頭響噹噹的神龍大帝和大將軍?
僥倖從洪災,饑荒和瘟疫中活下來,他們不再是混跡市井的二流子了!
全州已被盡數拿下,接下來就是闔州和甘州,然後是宜州……最後直取新京!
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就近在伸手之間,婁聖心中火熱一片。拈起銅爐上烤得香脆的豆子丟進嘴裡大嚼,就著烈酒,只覺前途光芒萬丈。
志得意滿,正欲趁興醉飲,碗口卻被一隻大掌掩住。
困惑抬眼,卻是對上了一雙沉肅冷厲的眸子。男人先前那親切隨和的笑意盡數退散,只有藏於深處的危險和警告淺淺溢出。
間雜著自然泄露出的狠決。
「不可自大!全州淪為煉獄,借著天時地利人和,你我這才順利舉事。」畢竟是同穿過一條褲子的弟弟,范不凡多了耐心,「咱們的名頭早就傳揚了出去,想來闔州諸州已經著手做好了打算,一切才剛剛開始……」
腦中一激靈,婁聖清醒過來,心有怯怯。經過數月以來的殺戮和生死,大哥早就蛻變。
「可我們有五萬人……」到底覺得自家人多勢眾,婁聖囁嚅反駁,不過話剛開頭就被打斷。
「沒有車騎,也無像樣的武器,更無軍紀約束,如此難以走得長遠。何況只是因利而來的散眾而已,必須得將大伙兒完全捆綁在一起……」斂了氣勢,范不凡收手坐回。
室內氣氛卻突然緊張了起來,榻上兩小兒團著被子驚懼夢囈,由著婦人輕哄著抱進裡間。
渾濁的酒水晃蕩沖刷著碗沿,緊盯良久,男人那恢復如常的目光飄移至凌亂桌案上,思量多時的籌謀適時宣出。
「記住!以後世上沒有以坑蒙拐騙謀生的范婁二人,只有順應天運而生的神龍大帝和威寧大將軍!吩咐下去……」
夜已深,哭喊慘叫歇止多時。煮酒烹肉,匿於山腰的莊戶是前所未有的熱鬧。疊紗小窗擋不住風雪也兜不住燈光,屋內兩人徹夜密談。
而更遠處的全州大地,飄雪下滿目瘡痍。山川傾覆破碎,疤痕醜陋;屋舍盡毀,一片焦黑處唯有幾點未火星未熄。
彌望千里,不見人煙。細看,或墳墓空蕩,白骨臥野。或屍陳兩道,血跡未乾。
竟是不見一絲活人氣息。
*
衛靈終是安全回了營地。
被找到時已然神志不清,只將將撐著一口氣,就倒臥在那棵老松下,靠著慘燈借溫續命。
身上傷痕累累,不過更讓人驚疑的是,肩胛和胳膊處竟然有野獸抓撓和齒痕。能有命逃回,怕是九死一生。
幸虧朱治帳中不缺軍醫,連夜救治才將小命從閻羅殿搶了回來。
「聽三之說是熊瞎子,這孩子遭了大罪。」臨睡前,吳婆子給楚禾端來調理身子的苦藥,隨口提了一嘴。
也是個一根筋,都快要沒命了,手上還緊緊抓著兩個草袋子。
「確實。」飲水般灌肚,楚禾抹嘴,點頭附和。
衛靈的心理她清楚一二,出了闔州城這些時日多有清閒,其他人各有親朋好友,唯有他游離在隊伍里。
這才在聽到前方有松林後就主動請纓去探查,不至於白吃白住,也是在竭力試圖融入大家。
說到底還是太過小孩心性,楚禾心中未起半點波瀾,活著就行,死了也無妨。
看來今晚是等不來朱治了,睡在厚厚草葉和棉褥鋪就的地鋪上,聽著乾巴狼嚎和落雪聲,楚禾安然入眠。
只是剛合眼,連夢都沒來得及做,激烈嘈雜的叮噹咣啷聲就強行將人喚醒。
原來天已大亮,儘管有帳子層層遮擋,刺目亮堂還是直稜稜透了進來。若不是爐火將滅,寒氣復生,只看光亮,還真似熾日晴天呢。
睡意消退,楚禾利落起身下地。原本還在漫不經心地穿鞋,卻在聽到什麼聲音後驟然一頓,繼而快步開門掀簾。
營地喧沸,可那道聲音太過清亮,又怎會逃得出有心之人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