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安靜下來,耶律岐將臉從窗邊轉回。
盤坐地鋪的雙腿動了動,卷在身上的半舊棉被跟著松落。男人似無所覺,微掀眸子,緩緩掃向角落一處。
而角落暗處,莫魯慌手慌腳半蹲地上,右手寒芒閃爍,屏氣貼耳聽著營地里的動靜。
視線投來,便知危機已經解決,莫魯忙收刀跪下,以頭搶地,「是屬下心急聯絡闔州,擅作主張讓黑爪冒雪傳信這才引得楚禾生疑,請殿下責罰!」
又悔又怕,莫魯垂首心甘請罰。只是說完許久,棚子裡依舊安靜一片。
不敢動,更不敢抬頭,莫魯繼續跪伏在冰冷地面上,隨著時間延續,大冬天的男人額上竟是滲出了大顆汗珠。
良久後,聽得布料摩擦,接著是狍子皮靴輕柔踩動,最後一團影子於眼前停下。
居高臨下,耶律岐看著腳下瑟瑟發抖的彪形大漢,一抹暗光在眸底划過,倏而消匿無跡:「沒有下次。」
神情淡漠,口吻是再輕緩不過,卻如一記錘重敲在心,莫魯慌忙磕拜謝恩,「多謝殿下不殺之恩!多謝殿下不殺之恩!」
沒讓人起來,腳步偏轉,拖著被子,耶律岐走到牆角柴堆前。
手一推,高壘的木柴啪啪散落,其後那帶著鮮血的褐色和金黃色羽毛漸漸顯露出來。
沿著血跡,亂柴深處有隻鳥禽正蜷縮一團,受驚後發出不安的咕咕聲。
赫然是只鷹隼。
無視鐵鉤般的鳥喙和利爪,在血肉模糊的跗跖處取下竹筒。布帛打開,當三行字跳出後耶律岐的面色終於有所變化。
火舌升高,在布帛即將被吞噬殆盡時,火光邊緣,「𣲖州盡滅,闔州」六個字撞入了莫魯眼中。
心下一喜,顧不得自己才犯了錯,莫魯激動萬分,竭力克制才沒有失態露餡。
𣲖州已經拿下,他們很快就同大軍會合了!
眼下想來,八文江沒按照計劃摧毀是好事啊,凜冬臘月,那冰封的江面正好方便軍隊進發。
呵,塗松寧以護住八文江而邀功領賞無數,還在殿上口出狂言羞辱他們雄虜……已經迫不及待想看看這些自恃高貴的明武人如喪家之犬磕頭求饒的場面了。
熱烈焚燒過後,火堆又回了半死不活的狀態。
咂了口熱水,待身上暖和了些,耶律岐也恢復了先前模樣。
藏盡眼中瘋狂,只嘴邊留著一抹頑劣的笑。從胸前掏出一把木梳來,細細梳攏起微微枯燥的烏髮。
「好久不見葷腥了,拔了毛烤了吧,處理乾淨些。」
「什……什麼……?」尤在暢想美事,忽地聽到此言,莫魯頓時心魂俱裂。
再次恐慌跪地,極力勸阻,「殿下……黑爪是護佑族人的神靈,萬不可褻瀆啊!」
「線人說那楚禾同男人和女人都多有親近,那本公子就犧牲犧牲色相,不然咱們主僕就算不凍死也要餓死了~」
身後的哭求耶律岐是充耳不聞,輕佻戲謔自說著,認真整了整滿是褶子的衣服,抬步便出了棚子。
「白先生!」
「白先生!」
昨日若不是白先生站出來出謀劃策,這處避風所也不會這麼容易搭建起,眾人自然對這位才學淵源又待人親近的年輕男人多有尊敬。
畢竟此人通身做派,一看就不是尋常人。
見人皆是頷首笑著回應,一路走至空曠地帶,耶律岐不著痕跡地看向通道內側的幾座嚴實帳子。
並無異常。
隨即腳下一轉,閒適晃悠著檢查起了牆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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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多是非多,也容易形成勢力,一旦有了力量,各種欲望便會肆意滋生。落營安寨要緊,更要防著這幾萬人。」
「怕啥?皮癢了揍一頓就好了,咱們手裡的大刀又不是吃素的!跳出來一個滅一個,前幾日也是這般做的。」
草草喝了粥,陶三之幾個漢子結夥出了擋風牆。抹了嘴,年輕人們也急急忙忙去尋楚禾。
此時,敞亮的大棚子裡就站著一堆少年和姑娘,七嘴八舌爭論不休。
而楚禾卻是一言不發坐在火爐旁,只靜靜聽著。
「打殺是下下手段,且治標不治本,何況人心難測,咱們總有疏漏的地方。」被覃安奇駁了嘴,宋夢也不惱,搖了搖頭後繼續說道。
過來時窩棚門前三五紮堆著好些人,不知在交頭接耳著什麼,人一來就什麼事都沒有地散開。
讓人難免多想。
「夢哥說得沒錯,才趕路幾日,後面的那些人就吵嚷著生了不少亂子。等再過些時日,保不齊還會做作什麼亂來,畢竟吃食和衣物是有定數的。陸小闊點頭,深表贊同。
雖然他認為目前不會有人不長眼打上他們的主意,畢竟董宏發和周三牛的例子擺著呢,再不濟擺脫這些累贅也容易。
但朱治的人還託運著阿禾姑娘的物資,雪天難行,想安然抵達野人谷,還需要朱治的助力。
「說起這個,也不知朱治是怎麼想的。闔州出來的那些百姓一叫苦,就巴巴兒送吃的穿的,眼下那些人是理所應當了。」
聞言,陶雅雯拍腿哼聲,想到老太爺似的混吃等喝的那幫子人就眉頭皺得死緊。
朱治明明挺殺伐果決的一人,但對上老百姓卻是心慈又手軟……實屬有些天真。
今時不同往日,他還當是太平日子呢?果真是舒坦日子過多了,到現在還不知道當下世道的殘酷!
一切有男人們頂在前面,他們一群孩子聚在一起說這些有什麼用?趙采文不想在這兒浪費時間,但楚禾沒說散,她自是不敢離開。
宋小玲心裡有些想法,但她沒有陶雅雯的勇氣和自信,只絞著手指聽著,不時微微點頭。
胡連瑛還是隱形人一個,無甚興趣,垂著眼皮不知在想什麼。
至於幾個半大小子,如聽天書一般,聽得雲裡霧裡。
明白阿禾叫他們過來的意圖,在或憂慮或抱怨達到鼎點時,陶楚傑開了口,「他們不會成氣候,當務之急是趕路,儘早到野人谷安定下來最重要。」
「也是,朱治不是個蠢的,這些他應當能預料到。若是連這點事兒都解決不了,那他這個將軍也是白當 。」陸小廣接話,也是瞬間想通。
「這麼一場大雪,即便天氣大晴,融化也得十天半個月吧。」
「雪化後的路更難行,前頭都是崎嶇的山溝陡崖……」
「這場雪讓許多人不得不歇手,但也會讓他們明白時間的緊迫……」
幾乎是同時,陶楚傑壓著宋夢的話音兒開口,「捨棄車馬,輕裝減負,他們要有大動作!」
一語罷,所有人齊齊看向楚禾。
百無聊賴撥弄著泥灰,聽到這兒楚禾才丟下木棍。
起身,拍去手上髒土,卻是問道:「是何人指揮著搭建起這擋風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