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孟青山藏進側帳。」
韓錚翻身下馬,聲音壓得極低。
天色剛剛擦黑,營門外的火把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周烈帶著兩名親兵擋住眾人視線,蘇晚娘則親自扶住孟青山,從醫帳後方繞了進去。
孟青山的左腿幾乎使不上力,衣擺下不斷滲出暗紅的血。
他一路咬著牙,額角冷汗密布,直到躺上榻子,才像是終於卸了那口氣,猛地偏過頭咳了起來。
蘇晚娘剪開他的褲腿,露出膝下那道猙獰的舊傷。
傷口從小腿外側一直裂到腳踝,皮肉早已結痂發硬,可每隔一段時間便會重新崩開。
傷處泛著不正常的青白色,周圍經脈像枯藤一樣凸起。
秦守正只看了一眼,臉色便沉了。
「這是寒骨散留下的舊毒。」
他伸手按住孟青山的腕脈,指尖剛落下,孟青山便猛地繃緊手臂。
「當年他們給你下了多少次藥?」
孟青山咬著牙沒有回答。
蘇晚娘用溫水洗去傷口上的血污,又取出銀針,一根根扎入膝彎、足三里和環跳幾處穴位。
針尖刺入的瞬間,孟青山的手背青筋暴起。
「忍住,寒毒已經入骨,若現在亂動,這條腿就真廢了。」
孟青山盯著帳頂,呼吸粗重。
「我這條腿早就廢了一半,蘇大夫不必哄我。」
蘇晚娘沒有接話,只用指腹沿著傷口邊緣緩緩按壓。
一縷黑紅色的血從創口裡滲出來,腥氣里混著淡淡的苦杏仁味。
顧硯白端著藥盆站在旁邊,臉色發白。
「這味道怎麼還在?他都逃出來這麼多年了,毒不該一直留著。」
「寒骨散不是一次發作的毒。」
蘇晚娘把一枚銀針換了位置,眉心微微蹙起。
「它會藏在骨縫裡,受寒便發,受傷便發。若他這些年沒有持續服藥,能活到現在,已經算命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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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青山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不是命硬,是有人不想讓我死得太快。」
帳中頓時靜了下來。
韓錚站在榻邊,手指一點點攥緊。
他和孟青山曾在北線並肩作戰過。
那時孟青山是斥候營最利的一把刀,翻雪嶺、穿敵營,從沒有失過手。
後來陸景淵出事,舊部四散,孟青山也從軍冊上消失。
所有人都說他死了。
可如今這個本該死去的人,就躺在他面前,滿身都是黑獄留下的刑傷。
韓錚垂下眼。
「陸景淵受的,是不是也一樣?」
孟青山的呼吸忽然停了一拍。
蘇晚娘手中的銀針微微一頓,很快又穩穩落下。
孟青山沉默許久,才啞聲開口。
「只會比我更重。」
顧硯白端藥的手輕輕一抖,藥湯險些灑出來。
蘇晚娘抬頭看了孟青山一眼。
「說清楚。」
「他身上的寒骨散,是我見過最重的一份。」
孟青山閉了閉眼,臉上浮出一絲壓不住的痛色。
「黑獄裡的人不會讓他死,卻會隔幾日便加一次藥,再用冷水浸傷口。毒入骨髓之後,他們便用赤藤根吊著他的命。」
「那他現在……」
「還活著。」
孟青山睜開眼,聲音低沉。
「但若斷了赤藤根,最多三日。」
醫帳里的燈火晃了晃,映得蘇晚娘臉色蒼白。
她低下頭,將最後一根針刺入穴位,隨後把一碗溫熱藥湯遞到孟青山唇邊。
「先喝藥。」
孟青山沒有立刻接。
「蘇大夫,你信韓錚嗎?」
帳外風聲掠過,帶起簾角一陣輕響。
韓錚站在原地,臉色沒有變化,眼底卻像壓著一場即將爆開的風雪。
蘇晚娘把藥碗放到一邊,替孟青山重新包紮傷腿。
「我信他現在想查清楚真相。」
孟青山眼神微動。
「現在?」
「人會變,局勢也會變。」
蘇晚娘繫緊布帶,語氣平靜。
「我不拿一句舊日情分替誰擔保,也不拿一句懷疑便給誰定罪。誰做了什麼,證據會說話。」
韓錚看著她,眸色深了幾分。
孟青山卻低低笑了一聲。
「難怪陸將軍當年總說,家裡那位夫人比軍中所有審案官都難糊弄。」
蘇晚娘指尖微微一緊,隨即鬆開。
她轉身去取藥材,仿佛什麼也沒聽見。
「少說話,留著力氣養傷。」
「他還記得你嗎?」
孟青山這句話問得很輕。
蘇晚娘背對著他,整理藥瓶的動作停了片刻。
「他若不記得,便不會把消息送出來。」
秦守正抬眸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言。
半個時辰後,孟青山服藥睡下。
韓錚帶著蘇晚娘、秦守正和四個孩子進了主帳。
帳中擺著一張邊軍舊圖,桌面上壓著血甲銅片、殘帳和從暗室帶出的那幾行血字。
大娃守在帳門外,二娃蹲在地上擺弄一隻拆開的鎖扣。
三娃抱著灰耳坐在火盆旁,灰耳耳朵豎得筆直。
四娃和五娃則站在桌邊,盯著那幾份名冊。
韓錚鋪開一張舊紙。
「當年接觸過陸景淵血甲的人,一共有九個。」
他用指尖在紙上逐一划過。
「曹立,周烈,許平,還有趙川、葛洪、林五、馬成、吳順、孟青山。」
四娃拿起炭筆,在旁邊寫下幾列字。
「接觸醫案的人呢?」
「許平、秦守正、軍醫房三名藥吏,以及當年負責押送藥材的兩隊老兵。」
韓錚停了停。
「至於軍糧帳,曹立、周烈、許平都能碰到。還有主帳文書和庫房管事。」
五娃抬起頭。
「也就是說,能偽造韓令的人,比能接觸血甲的人多。」
「不錯。」
韓錚看著滿桌雜亂線索,眉頭緊鎖。
「敵人正是利用這一點,把每個人都往嫌疑里推。只要我們互相猜忌,真正的帳就永遠查不出來。」
二娃用鐵釺撥了撥鎖扣里的齒輪。
「那就把每個人都查一遍,誰有問題誰留下,沒問題的人繼續查別人。」
「你說得輕巧。」
五娃瞥了他一眼。
「若真把所有人都關起來,誰來守營?(눈_눈)」
二娃抬起頭,認真思索了一會兒。
「那就先關最可疑的。」
帳中幾人都看向他。
二娃指著名冊上的曹立。
「他最可疑。」
韓錚沒有立刻回答。
曹立是他身邊的老人,曾跟著他在北線守過七年。
此人性子急,辦事卻一向利落,若說他暗中勾結玄鴉,韓錚很難相信。
可孟青山指認的聲音,偽造的韓令,醫署舊庫的鑰匙,幾乎每一條線都繞不開他。
秦守正翻看殘帳,手指落在一處藥材記錄上。
「這三味藥的數量對不上。」
四娃立刻湊了過去。
「赤藤根十二斤,寒星子八兩,烏沉木三斤。外帳里寫的是這些,可血甲銅片上記著的數量少了一半。」
五娃接過另一張紙,迅速用算籌撥了幾下。
「少掉的部分並沒有被領走,至少沒有走普通藥帳。」
「那它們去了哪裡?」
大娃從帳外走進來,聲音沉沉。
韓錚抬眸看向他。
四娃翻到殘帳最後一頁,指著一行幾乎被血污蓋住的小字。
「這裡寫著,余藥另行發放,憑韓令。」
帳內的火星啪地炸開。
韓錚伸手拿過那頁紙,目光落在那兩個字上。
「我從未下過這樣的令。」
這句話落下,帳中一片死寂。
二娃忽然把拆開的鎖扣推到韓錚面前。
「這個齒輪被人換過,外面看不出來,裡面的紋路卻不一樣。偽造東西的人,最喜歡挑別人不注意的地方動手。」
他指了指那行韓令。
「字也一樣。」
韓錚的下頜繃得極緊。
「把當年所有令文都調出來。」
周烈很快領命離開。
一刻鐘後,他抱著厚厚一摞文書回來,身後還跟著幾名親兵。
眾人圍在燈下,逐字比對。
韓錚的字鋒利峻拔,落筆時喜歡先頓後收,尤其是錚字的右邊,最後一筆總會向上挑起。
偽令上的錚字卻收得平直,墨色也比其他令文更深。
四娃看了一會兒,忽然拿炭筆在紙上臨摹。
「不是同一個人寫的。」
他把兩字放在一處。
「韓將軍寫錚字,最後一筆會挑起。這裡沒有挑,而且這一橫比前面的字短。偽造的人知道字形,卻不知道習慣。」
五娃摸了摸下巴。
「用墨也不一樣。主帳令墨里有松脂,干後會發亮。這個墨幹得發烏,像是醫署舊庫里的陳墨。」
顧硯白臉色微變。
「醫署舊庫的鑰匙,原先一直在許平手裡。」
大娃立刻握緊了拳頭。
「許平已經被抓走,難道又是他?」
「不能急著下結論。」
蘇晚娘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鑰匙在誰手裡,不等於誰寫了令。敵人最喜歡把能查到的線索,送到我們眼皮底下。」
她看著桌面上的名冊,聲音很輕,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曹立、周烈、許平,還有那些碰過帳冊和軍械的人,都可能只是其中一環。我們要找的不是一個替罪羊,而是誰在安排這些替罪羊。」
帳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個斥候掀簾而入,臉色煞白,單膝跪地。
「韓副將,曹立奉命巡防,已經一個時辰沒有回營!」
韓錚猛地抬頭。
「他最後出現在哪裡?」
「北側營牆。」
斥候咽了口唾沫,從懷裡取出一張被血浸透的紙。
「屬下還在營牆根下發現了這個。」
五娃伸手接過血紙,展開一看,紙上只有一行歪斜小字。
韓錚拿過來看了許久,眼底的寒意一點點凝住。
那上面寫著,韓令出自韓錚親筆,周烈與曹立皆已認罪。
二娃盯著血紙,忽然皺起眉。
「這血還沒幹。」
蘇晚娘伸手摸了摸紙邊,指腹沾上一點濕冷的血跡。
「人還在附近。」
韓錚已拔出佩刀,轉身朝帳外走去。
「封住北牆,搜營。」
蘇晚娘看向桌上那份親信名單,忽然發現曹立的名字旁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極細的黑線。
像有人用針尖,提前替他畫好了死路。
她抬起頭,望向沉沉夜色。
「別讓任何人單獨行動,真正的內鬼還沒有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