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那邊?快出來!」
木板下的六娃渾身一僵,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廢庫里堆滿了發霉的草料和斷裂的木箱,縫隙窄得只能容下一個孩子側身蜷縮。
他方才踩中的那塊木板,已經被潮氣蛀得鬆動,輕輕一響,便在寂靜里格外刺耳。
門外的火把猛地亮了起來。
曹立站在最前面,手按刀柄,目光陰沉地掃過庫房。
他身旁的斗篷人沒有動,只抬起一隻手,做了個封門的手勢。
幾名暗哨立刻散開,將廢庫前後堵得嚴嚴實實。
「把門關死,連一隻老鼠都不許放出去。」
斗篷人的聲音壓得極低,像砂紙磨過鐵片。
六娃捂住自己的嘴,心臟在胸腔里怦怦亂撞。
他聽得出來,這個人說話時從不提高聲音,可所有人都聽他的。
曹立雖然站在旁邊,卻總要先看他的手勢,才敢開口吩咐。
這說明曹立不是主使。
他只是聽命辦事的那一個。
六娃慢慢挪動腳尖,摸到身後冰冷的牆面。
牆角堆著一捆乾柴,柴梗上結了細碎的霉斑,稍微碰一下,便會簌簌往下掉灰。
他不敢動了。
外面有人舉著長矛,一根根撥開木箱。
木箱被踢得砰砰作響,碎木屑從縫隙里飛進來,落在六娃的鼻尖。
他忍住了噴嚏,眼睛被逼得泛起水光。
斗篷人緩緩走近,靴底踩過地上的碎瓦,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方才那聲木響,是從柴堆後面傳出來的。」
這句話落下,長矛立刻朝柴堆刺來。
六娃猛地縮起身子。
矛尖穿過草繩,扎進他面前半寸的木板,帶起一陣腐朽的腥氣。
他手指悄悄摸向腰間。
那裡藏著二娃給他的細鐵片,只要能撬開側面的舊木箱,他就有機會從後牆的排水縫鑽出去。
可就在他摸到鐵片時,外面忽然傳來一聲急促的腳步。
「曹頭領,醫帳有人送藥過來了,說是查霉糧舊毒,已經到了門口。」
守門的人回頭稟報。
曹立臉色微微一變。
斗篷人也停住腳步,隔著雜亂的柴堆,似乎在判斷這消息是真是假。
六娃眼睛一亮。
是娘來了。
蘇晚娘帶著顧叔叔來了。
「讓他們滾遠些,今日廢庫不許任何人靠近。」
曹立壓低聲音,語氣里第一次露出慌亂。
斗篷人側過臉看他,目光冷得像結了霜。
曹立立刻閉了嘴。
他意識到自己反應過了頭,忙補了一句。
「若只是送藥,留下藥便是,何必驚動大人?」
門外沒有人回答。
片刻後,蘇晚娘的聲音傳了進來。
「糧草營近日有數袋霉糧,若不查清毒性,染病的可不止牲口。曹頭領若執意攔醫者,出了人命,只怕不好向韓副將交代。」
她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半點急切。
顧硯白跟在她身邊,故意咳了兩聲。
「這霉糧的毒性很怪,沾過的人會先頭暈,再手腳發麻。曹頭領若不放心,不如你先來驗一驗?」
「少在這裡裝神弄鬼!」
曹立猛地掀開門帘。
蘇晚娘站在門外,手裡提著藥箱,身後跟著顧硯白和兩名抬藥的小兵。
她身上的衣裙沾了些藥汁,發間也落著幾片乾草,看起來像是匆匆趕來。
可她的目光只在廢庫里掃了一圈,便準確落在柴堆後方。
六娃從縫隙里看見她,手心頓時鬆了一點。
「曹頭領為何如此緊張?」
蘇晚娘抬眸,語氣依舊溫和。
「這裡不過是糧草廢庫,難道裡面還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曹立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斗篷人背對火光,整張臉藏在陰影里,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
「軍營重地,閒雜人等不得入內。」
他終於開口。
「醫者也不行?」
蘇晚娘看向他。
「若是傷兵發病,監軍大人也要讓他們隔著門喝藥嗎?」
斗篷人的目光掠過她手裡的藥箱,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意沒有半點溫度。
「既然蘇大夫說這裡有毒,那便請你進去查。若查不出來,便按擾亂軍營論處。」
顧硯白臉色一沉,下意識往前半步。
蘇晚娘卻伸手擋住了他。
她沒有立即答應,只低頭打開藥箱,從裡面取出一隻白瓷瓶。
「查自然要查,不過這藥粉遇到霉糧會變色。若廢庫里沒有霉糧,倒顯得有人心虛了。」
她將瓶塞拔開,藥粉在火光下泛著淡淡的灰白色。
幾名守衛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隻瓶子上。
這短短片刻,已經足夠。
蘇晚娘抬腳往裡走,顧硯白緊跟著進門。
兩名抬藥的小兵故意把箱子一歪,藥包骨碌碌滾了一地,濃重的苦香頓時散開。
守衛紛紛後退。
「都別碰,那是試毒藥材,沾到皮膚便會起疹子。」
顧硯白說得煞有介事。
「若有人不信,現在便可伸手試試。」
一群人頓時不敢再靠近。
蘇晚娘背對眾人,指尖在藥箱邊緣輕輕敲了三下。
這是她和孩子們約定的暗號。
有人在。
可以行動。
廢庫外,二娃藏在一輛破舊運水車後,看到煙信從糧草營牆根升起。
那煙極淡,只有三縷,飄到半空便散開。
可二娃一眼就認了出來。
六娃出事了。
他沒有驚動旁人,迅速從懷裡摸出火摺子,將一小撮濕麻葉點燃。
青煙貼著地面往廢庫方向飄去。
這是回信。
很快,三娃便帶著灰耳從後牆繞了過來。
灰耳沒有像往常那樣低聲嗚咽,只把鼻子貼在地面,順著一股陌生的油脂味緩緩往前。
三娃摸了摸它的耳朵。
「別急,先把那個藏在牆後的暗哨引開。」
灰耳忽然竄了出去。
牆角一名暗哨剛探出頭,便被灰耳撲得踉蹌後退。
那人低聲咒罵,揮刀驅趕,三娃趁機撿起一塊石頭,朝另一側的空桶砸去。
哐當一聲,動靜傳出老遠。
兩名守衛同時轉身。
廢庫正門頓時空出了一道縫隙。
「現在!」
二娃壓低身形,飛快衝到門邊,將一根細繩纏上門閂。
蘇晚娘聽見響動,立刻用腳踢翻身邊藥箱。
藥瓶碎裂,刺鼻的草藥味撲了滿屋。
眾人下意識閉眼。
六娃從柴堆後滾了出來,抓住地上一截麻繩,像條小魚似的鑽過兩隻木箱之間的空隙。
斗篷人反應極快,抬手便朝他甩出一枚短鏢。
短鏢擦著六娃的衣袖飛過,釘進了後牆。
六娃顧不上看傷口,抱著頭從牆洞裡滾了出去。
「六娃,往水車後面跑!」
蘇晚娘揚聲喝道。
她這一喊,斗篷人立刻明白孩子與她有關,刀鋒一轉,徑直朝她逼來。
顧硯白擋在中間,抬手撒出一把藥粉。
斗篷人側身避開,衣袖卻沾了一點。
他低頭看了一眼,眼神陡然變得陰狠。
「你們果然早有準備。」
「彼此彼此。」
蘇晚娘將藥箱扣上,退到門邊。
「你們在廢庫里藏人,夜裡封門搜查,究竟是怕一個孩子聽見什麼,還是怕他看見什麼?」
斗篷人沒有回答。
他拔出牆上的短鏢,反手朝蘇晚娘擲去。
韓錚的親兵及時趕到,長刀橫斬,短鏢被劈落在地。
緊接著,周烈帶人從側門沖入,幾名暗哨猝不及防,立刻被按倒。
曹立卻趁著混亂往後退。
他退得很快,甚至沒有回頭看斗篷人一眼。
那不是同伴之間的撤退,更像是一個怕被牽連的下屬。
蘇晚娘看見這一幕,眼底微微一沉。
斗篷人顯然也察覺到了曹立的動作,冷聲喝道。
「曹立,站住!」
曹立腳步一頓。
就是這一瞬,周烈的刀鞘重重撞上他的膝彎。
曹立撲通跪地,臉色難看至極。
斗篷人轉身便要從後窗逃走,灰耳卻突然撲上去,咬住了他的斗篷下擺。
布料撕裂的聲音傳來。
他抬腳踹開灰耳,身子翻過窗台,消失在夜色里。
三娃急忙追到窗邊,卻只看見牆外一串淺得幾乎看不見的腳印。
「他跑不遠,腳上有藥粉味。」
三娃蹲下聞了聞地面。
「灰耳已經記住了。」
蘇晚娘沒有讓他繼續追。
對方既然敢留下曹立,便不會把真正的線索留在自己身上。
貿然追出去,反而可能中了調虎離山。
她轉身看向六娃。
孩子縮在二娃身後,袖口被劃開了一道口子,手臂上滲出細細的血珠。
蘇晚娘蹲下來,握住他的手。
「有沒有受傷?」
六娃搖了搖頭,眼圈卻紅了。
「娘,我聽見他們說了。」
「說了什麼?」
「他們說,韓錚若不亂,就讓孩子亂。」
廢庫里一片死寂。
火把噼啪一聲,炸開一簇火星。
韓錚趕到時,正好聽見這句話。
他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被押住的曹立身上。
曹立額角冒汗,仍強撐著冷笑。
「一個孩子的話,也值得副將親自審我?」
「他的話不夠。」
韓錚拔出腰間短刀,刀尖抵住曹立面前的地面。
「可你為何急著封門,為何阻攔醫者,為何在斗篷人撤退時先跑?」
曹立嘴唇動了動,沒能立刻答上來。
五娃不知何時也到了門外,抱著手臂冷冷開口。
「因為他知道裡面藏著誰,也知道那個人真正怕什麼。」
曹立猛地抬頭。
五娃看了他一眼,眼神像在看一筆算錯的帳。
「他怕六娃聽見主使的聲音,更怕我們順著這條線查到他頭上。可惜他剛才太急了,急到連自己是不是主子都忘了裝。」
周圍士卒的神色漸漸變了。
幾道目光落在曹立身上,先前的遲疑已經變成了清晰的懷疑。
韓錚收刀入鞘,命人將曹立與剩下的暗哨分別押下。
隨後,他走到後牆前,拔出釘在木板上的短鏢。
短鏢尾端纏著一小圈黑色繩線,繩線上掛著一枚銅扣。
蘇晚娘伸手接過銅扣,放在火光下細看。
銅扣不大,邊緣刻著極細的蒼紋,內側卻有一道新鮮的刮痕。
孟青山曾說過,玄鴉的人慣用黑羽短刃。
可這枚銅扣的扣式,她在韓錚主帳親衛的舊甲上見過。
主使逃了,曹立被擒,線索卻沒有斷。
反而像一根繃緊的弦,離韓錚更近了。
六娃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蘇晚娘的衣角。
「娘,我們是不是又惹禍了?」
蘇晚娘低頭看著他,替他把裂開的袖口重新攏好。
「不是你惹禍,是有人把你當成了禍。」
她抬起眼,望向黑沉沉的營帳深處。
「既然他們想讓孩子亂,那我們就讓他們先亂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