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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使者將至

2026-09-23 17:48:42 作者: 重掙江湖

  「先去迎使。」

  蘇晚娘握著那片薄銅,率先走出醫帳。

  夜風裹著邊城的沙塵撲面而來,營地外的火把已經連成一條長線。

  遠處鼓聲未歇,馬蹄聲踏得地面微微震動,幾輛掛著國舅府旗號的糧車正緩緩駛近。

  韓錚跟在她身側,目光掃過那一排車輪。

  「來得倒快,連夜趕路也不肯耽擱。」

  「犒軍是假,查帳是真。」

  蘇晚娘把薄銅壓入袖中,神色沒有半點波瀾。

  「他們若只是送糧,不會在邊城外先停半日,更不會挑這個時候入營。」

  韓錚眉心微沉。

  營門處,曹立已經帶著幾名親衛等候。

  他換了一身乾淨鎧甲,腰間還掛著象徵迎賓的白玉牌,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那笑落在蘇晚娘眼裡,怎麼看都像一層擦得過分均勻的油。

  

  「副將,朝使車隊已到,是否按禮開中門迎接?」

  曹立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得挑不出錯處。

  「開側門,照軍中迎使規矩來。」

  韓錚看也沒看他。

  「邊營正在戒備,不能因一隊糧車壞了防守。」

  曹立臉上的笑僵了半瞬,很快又恢復原樣。

  「朝使奉國舅之命而來,若只開側門,恐怕有失體面。」

  「邊關將士的命,比他的體面要緊。」

  韓錚抬手,示意守門士卒開門。

  沉重的木門向兩側退開,門軸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

  糧車隊伍停在火光之外,最前面那匹黑馬打了個響鼻,車簾隨風輕晃,裡面卻沒有傳出半點人聲。

  蘇晚娘的視線在車軸上停了片刻。

  車輪陷入泥地的深度不一,前兩輛明顯偏重,後面三輛卻輕得有些不合常理。

  可那三輛車的車轍,反而比滿載糧車更深。

  有人刻意往車上壓過重物。

  「把糧車逐輛登記,車夫、押運人、裝載重量,一個都不能漏。」

  韓錚的命令落下,守門士卒立刻上前。

  曹立側過臉,壓低了聲音。

  「副將何必如此興師動眾,朝使帶來的可是犒軍糧,若叫人看出邊軍連朝廷車隊都不信,傳到京里,只怕不大好聽。」

  「軍中查驗糧車,是邊關舊規。」

  韓錚握住刀柄,眼神冷得像結了霜。

  「曹校尉若覺得不妥,可以寫摺子替本將解釋。」

  曹立喉頭一滯,隨即低頭退開。

  就在這時,前方車簾被一隻修長的手挑起。

  年輕男子從車上下來,穿著一身月白錦袍,外面披著狐裘,腰間墜著金絲玉佩。

  邊城的風吹得厲害,他卻連髮絲都沒有亂一根。

  沈良玉笑著走來,先朝韓錚拱手。

  「久聞韓副將治軍嚴明,今日一見,果然連犒軍糧車都要親自盤問。」

  他的聲音溫潤,聽不出半點責怪,話里的刺卻藏得極深。

  韓錚回禮,姿態不卑不亢。

  「邊關風沙大,路上盜匪也多,查驗是為了保證糧食和朝使安全。」

  「韓副將說得有理。」

  沈良玉笑意更深,目光卻越過他,落在蘇晚娘身上。

  「只是這位是……」

  營門兩旁的火光晃動了一下,幾名士卒不由自主地朝蘇晚娘看去。

  她今日穿著一件素色醫袍,袖口沾著藥漬,頭髮只用木簪挽起。

  沒有罪婦該有的狼狽,也沒有將軍遺孀的華貴,反倒像一把藏在藥香里的冷刃。

  「醫帳的大夫。」

  韓錚先一步開口。

  「蘇娘子負責營中傷兵。」

  沈良玉唇角微揚。

  「原來是蘇晚娘。」


  他故意把她的名字念得很慢,像是在眾人面前翻開一張舊案卷。

  「聽說蘇娘子本是陸家罪婦,攜子流放後不知為何到了邊軍。邊軍收留罪籍之人,還讓她替將士診病,倒是叫本使開了眼界。」

  風從營門灌進來,捲起地上的枯草。

  蘇晚娘卻只是抬眼看他。

  「朝使若眼界不夠,明日可以來醫帳多看幾位傷兵。」

  她聲音平靜,甚至帶著幾分醫者的客氣。

  「他們能活著,是因為醫帳缺不了大夫。至於我從哪裡來,軍中登記冊上寫得清清楚楚,不勞朝使費心。」

  旁邊有人沒忍住,低低笑了一聲。

  沈良玉眼底的笑淡了些。

  「蘇娘子果然伶牙俐齒。」

  「治病要辨症,回話也要辨理。」

  蘇晚娘微微頷首。

  「若朝使只問身份,不問傷情,那便不是來犒軍的,是來挑錯的。」

  幾名守門士卒垂下頭,肩膀卻悄悄抖了兩下。

  韓錚看了蘇晚娘一眼,眼底掠過一絲極淺的笑意。

  沈良玉沒有繼續糾纏,轉頭示意身後的管事上前。

  那管事四十上下,身材敦實,臉上生著一顆黑痣。

  他先遞上糧冊,又恭敬地朝韓錚行禮,手背上卻有一層細密的硬繭,集中在拇指與食指之間。

  五娃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糧車旁,目光在那人的手上停住。

  「他不是車夫。」

  五娃聲音不高,卻足以讓附近的人聽見。

  管事臉色一變。

  沈良玉垂眸看向五娃,笑得溫和。

  「孩子,你憑什麼這樣說?」

  「車夫常年握韁,虎口和掌根會有繭。」

  五娃指了指那管事的手。

  「他這裡的繭在指腹內側,像是常年捏薄刃。況且他鞋底沒有馬糞,衣擺卻沾著車底的黑油,應該是驗車的人,不是趕車的人。」

  管事下意識把手往袖中縮去。

  韓錚的目光立即沉了下來。

  「搜身。」

  兩名親兵上前,將管事按住,從他腰後摸出一把薄如柳葉的短刃。

  刀鋒泛著冷光,刃口沒有磨損,卻在刀柄內側刻著一道極細的黑羽紋。

  沈良玉面色不變。

  「不過是防身的物件,邊關盜匪橫行,帶刀也不算什麼大罪。」

  「軍中入營,私藏薄刃便要登記。」

  韓錚接過短刃,看了一眼便交給周烈。

  「查清他從哪裡來的。」

  周烈應聲退下。

  沈良玉的隨從隊伍里,有人不著痕跡地往後挪了一步。

  這一點細微變化沒有逃過蘇晚娘的眼睛。

  她順著那人的方向看去,發現他站在最後一輛空車旁。

  那輛車沒有掛糧袋,車軸卻被壓得極低,輪輻間還殘留著一道暗紅色的泥痕。

  像是裝過什麼沉重而堅硬的東西。

  又像是有人在裡面流過血。

  「娘!」

  七寶從醫帳方向跑來,一頭扎進蘇晚娘懷裡。

  她的小手緊緊攥住母親的衣角,臉蛋埋在她胸前,只露出一雙受驚的眼睛。

  「怎麼了?」

  蘇晚娘俯身摸了摸她的額頭。

  七寶卻沒有回答,悄悄抬眼看向沈良玉身後。

  那名站在空車旁的隨從正好轉過臉來。

  他的五官普通,神色也平靜,可七寶看了一眼,便猛地縮回蘇晚娘懷中。

  「他身上有假臉味。」

  孩子的聲音悶悶的。

  營門外的風忽然停了一瞬。

  顧硯白從後方趕來,聽見這句話,表情當即古怪起來。

  「這也能聞出來?七寶,你是不是把顧叔叔的本事學得太雜了?」


  七寶抬起小臉,認真搖頭。

  「顧叔叔身上是苦藥味,他身上是人皮泡過水的味道。」

  顧硯白臉上的笑頓時消失。

  蘇晚娘抱緊女兒,目光再次落向那名隨從。

  對方沒有慌張,只恭敬地低下頭,仿佛孩子說的並不是他。

  沈良玉抬手擋住身後人的視線,語氣依舊溫和。

  「邊軍孩子倒是有趣,連本使的隨從都能編排。」

  「孩子不會編排。」

  五娃走到蘇晚娘身邊,淡淡開口。

  「她只會說自己聞到的東西。」

  沈良玉看著這一群孩子,眼神終於多了幾分審視。

  大娃護在蘇晚娘身側,二娃正蹲在車輪旁查看榫卯,三娃牽著灰耳站在陰影里,四娃抱著登記冊,五娃冷靜得不像個孩子,六娃卻不知何時消失在了隊伍末尾。

  沈良玉的視線在營地里轉了一圈。

  「韓副將,你這營中倒是人才濟濟。只是軍營不是收容所,什麼人都能留下,難免會生出禍端。」

  「沈大人一路辛苦。」

  韓錚側身讓開營門,打斷了他的話。

  「糧車既已到了,便請入營歇息。至於軍中規矩,本將自會遵守,不必沈大人替我操心。」

  沈良玉盯著他看了片刻,笑著抬步。

  「那就請韓副將帶路。」

  車隊緩緩駛入營中。

  蘇晚娘站在原地,袖中的薄銅被她指腹壓得發熱。

  她看著那幾輛壓痕異常的空車,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

  白三娘從營牆邊的暗處走來,手裡捏著一張揉皺的紙條。

  她沒有靠得太近,只借著整理衣袖的動作,將紙條塞進蘇晚娘掌心。

  紙上只有幾行極小的字。

  沈良玉三日前從南商道出發,明面糧車十二輛,暗中又添五輛。

  那五輛車沒有入邊城糧倉,車印卻在馬市盡頭消失。

  另有兩輛空車,車軸壓痕深重,疑似裝載鐵箱或活人。

  蘇晚娘看完,指甲輕輕掐進紙面。

  她抬起頭,看向已經走遠的沈良玉。

  男人背影挺拔,步伐從容,仿佛這座邊營不過是他隨手便能翻開的帳本。

  可他帶來的空車,裝的究竟是黑獄的藥材,還是從黑獄裡帶出來的人?

  更重要的是,若那些車曾在馬市盡頭停過,薄銅上的北門換防,會不會也與這條商路有關?

  「查糧車。」

  蘇晚娘把紙條遞給韓錚,聲音壓得極低。

  「尤其是那五輛空車,先別驚動沈良玉。我要知道車軸里有沒有夾層,也要查清每個車夫換馬的地方。」

  韓錚接過紙條,目光迅速掃過內容。

  「周烈已經去查車隊名冊,曹立負責帶人安置糧車。」

  「那就盯住曹立。」

  蘇晚娘眸光微冷。

  「他若真與沈良玉沒有關係,反倒不會這麼急著替他接手車隊。」

  韓錚將紙條收入掌心,朝周烈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會讓親兵分兩路,一路查車,一路查馬市。今晚不管誰來傳令,沒有我的軍牌,不許調動任何人。」

  蘇晚娘點了點頭。

  醫帳那頭忽然傳來七寶的哭聲,短促而驚惶。

  蘇晚娘立刻回身。

  她剛走出幾步,便看見七寶站在帳簾前,小臉白得厲害,手裡還攥著那隻布虎。

  「娘,空車裡有人敲門。」

  孩子抬起小手,指向最後那輛已經停下的車。

  營地里燈火一盞接一盞亮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車廂上。

  車簾無風自動,裡面傳來極輕的一聲悶響。

  咚。

  蘇晚娘抱緊七寶,韓錚緩緩拔刀。

  第二聲緊接著傳來。


  咚。

  沈良玉站在不遠處,臉上的笑意終於徹底消失。

  「開車。」

  他沉聲說道。

  「本使倒要看看,裡面究竟藏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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