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別驚動他們,既然有人等著看弩炸,那就讓他睜大眼睛看清楚。」
二娃把壞木銷重新嵌回弩床,指腹在底部那枚硃砂小圓點上輕輕一按,隨後合上工具匣,臉上仍舊沒有半分多餘的神色。
魯成站在旁邊,盯著那架險些要人命的小弩,後背的冷汗被晨風一吹,涼得他頭皮發麻。
「你想怎麼做?」
「換一根好的。」
二娃抬眼看了看觀禮棚,沈良玉正搖著摺扇與身側的曹立說話,曹立的目光隔著人群落過來,像一根藏在笑臉下的針。
「再把這根壞的放回去,等他自己來請。」
魯成喉結動了動。
「可若真讓它發出去,萬一有人靠近,豈不是要出人命?」
「所以換弩機,不換標記。好的弩機照樣能射,壞木銷卻留給他們看。」
二娃打開工具匣,取出一根顏色略深的木銷,又用小銼刀將兩端磨得嚴絲合縫。
他動作極快,手指卻穩得像在給一隻小鳥接骨,幾乎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軍械案旁的士卒來來往往,沒人留意一個孩子蹲在木架後面。
魯成替他擋住視線,直到那根安全木銷徹底裝好,才按照原先的位置放回小弩。
壞木銷被二娃塞進了工具匣最底層,外面壓著幾片廢鐵。
「等會兒我若叫你停,你立刻停。若有人搶弩,先護住弩機,別讓他們碰到壞銷。」
魯成點頭,目光又一次掃過觀禮棚。
「曹立的人若問起……」
「就說我怕弩弦太緊,先替他們看看。」
「這話誰信?」
二娃把工具匣扣上,神色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他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想讓誰信。」
校場上的鼓聲再次響起。
魯成帶著二娃退到軍械演示區,十架小弩在陽光下排成一列,弩臂上的新油泛著刺眼的光。
沈良玉合起摺扇,慢悠悠站起身,朝這邊投來一眼。
曹立立刻上前半步,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沈良玉眉梢微揚,隨後含笑向韓錚拱手。
「韓副將,聽聞貴營軍械精良,今日不妨讓這位小先生親自演示那架新弩,也好叫本使開開眼界。」
韓錚坐在觀禮棚邊,視線從沈良玉臉上移到曹立身上,冷意一閃而過。
「軍械演示自有軍械營負責。」
「魯校尉當然可以演示,只是這弩機似乎是這孩子親手改過。若只是站在旁邊看,未免失了今日校場的趣味。」
沈良玉笑得溫和,話卻像把軟刀子,硬生生壓向二娃。
四周的士卒漸漸安靜下來。
曹立站在沈良玉身後,唇角微微勾起。
他顯然認定二娃不敢上前,更認定那架弩只要拉滿,便會在眾目睽睽之下炸開。
蘇晚娘站在醫帳前,手指輕輕搭在藥箱邊緣,沒有出聲。
她知道二娃已經做了選擇。
二娃拎起工具匣,走到木案前,先對韓錚行了一禮。
「我可以演示,但要按軍械營規矩,先查弩弦,再查靶距,最後查發射角度。」
沈良玉輕輕一笑。
「自然,孩子謹慎些總是好的。」
二娃沒有理會他,只俯身檢查弩身。
他用指尖摸過弩臂,又將耳朵貼近機括,確認裡面的齒輪運轉無誤,這才取出一枚短箭。
短箭入槽。
弩弦拉開。
清脆的機括聲響徹校場。
曹立眼底閃過一絲得意,甚至已經側過臉,仿佛不願看見接下來那一幕。
二娃扣下扳機。
嗖的一聲,短箭正中三十步外的紅心。
校場四周先是一靜,緊接著爆開一片喝彩。
「再來。」
二娃取出第二支短箭,動作比剛才更快。
嗖。
第二箭緊貼第一箭尾羽,穩穩紮進同一個靶心。
魯成的眼睛一下亮了。
「好小子!」
他話音剛落,第三支箭已離弦。
三箭疊在一處,箭杆微微顫動,像一朵被釘在靶心上的鐵花。
士卒們轟然叫好,甚至有人拍著盾牌大聲起鬨。
沈良玉臉上的笑意停住了。
他看著那架毫髮無損的小弩,又看向二娃手邊的工具匣,手中摺扇緩緩收攏。
曹立的臉色比那面靶子還難看。
「這不可能!」
他脫口而出,聲音壓過了周圍的喝彩。
四周頓時安靜下來。
曹立意識到自己失言,連忙拱手解釋。
「我的意思是,這架弩昨日還存在承壓木老損的問題,軍械營竟沒有查出來,實在是庫房疏忽。」
魯成轉過身,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臉上。
「昨日驗弩時,弩銷和弩臂都沒有問題。今日這架弩,是有人動過手腳。」
「軍械日日搬運,木銷受潮松裂也並非沒有可能。」
曹立說得極快,額角卻已經沁出一層細汗。
沈良玉重新展開摺扇,替他接過了話。
「邊營軍械數量龐雜,偶有損壞也屬尋常。魯校尉不必急著往陰謀上猜,免得讓將士們誤會朝廷犒軍不誠。」
他三言兩語,便想把這件事歸為庫房疏忽。
蘇晚娘抬眸看了他一眼。
這位沈大人不愧是國舅府出來的人,見勢不對便立刻換了說法,既不承認有人動手,也不讓證據繼續追查。
若今日沒有二娃,這架弩炸開的後果,只怕就會變成邊營軍械失修,甚至是孩子們胡亂碰觸軍器闖禍。
可惜,他忘了二娃從來不是只會把東西修好。
二娃打開工具匣,從最底層取出那根被換下來的壞木銷。
木銷外層的硬油已經被刮開,斷面呈現出細密的蛛網狀裂紋。
魯成接過來,用力一折,木銷當場碎成數瓣,其中一片裂開的木屑彈到地上,發出輕響。
有人倒抽了一口涼氣。
「若方才用的是它,弩臂受力後會怎樣?」
一個年輕士卒忍不住問道。
二娃把木屑撿起,放在掌心。
「弩臂回崩,木屑和鐵片會朝前飛。站得近的人,輕則見血,重則傷眼斷喉。」
人群里頓時響起一陣壓低的議論。
曹立猛地看向那根木銷,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僅憑一根壞木銷,如何證明是有人故意替換?」
「證明不了。」
二娃回答得乾脆。
他從袖中拿出一方白帕,將木屑包好,隨後抬頭看向曹立。
「但木銷上的黑油,可以證明它沒在軍械庫待過。」
魯成接過帕子,湊近聞了聞,臉色再次變了。
「這是曹校尉親兵用的刀鞘油,軍械營不用這種油。」
曹立身後的幾名親兵頓時變了臉色。
沈良玉用摺扇輕敲掌心,發出啪的一聲。
「油脂相近,未必就是同一批。魯校尉只憑氣味辨認,未免太過草率。」
二娃從工具匣里摸出一小片薄鐵,放在木銷斷面旁邊。
「那就查油。」
他頓了頓,聲音依舊稚嫩,卻讓整個校場的人都聽得清楚。
「查誰的刀鞘上有這種油,查誰昨夜進過軍械庫,查搬運小弩的人。若都查不到,再說是我胡鬧。」
沈良玉的眼神第一次真正沉了下來。
韓錚抬手,周烈立刻帶人上前,將那幾名親兵連同軍械搬運記錄一併封存。
曹立急忙跪下。
「韓副將,此事只是庫房疏忽,何必當眾拿人?若傳出去,豈不是叫沈大人以為邊軍上下互不信任?」
韓錚站起身,佩刀在陽光下划過一道冷光。
「有人拿壞軍械對著將士,曹校尉卻只想著別讓朝使誤會。你這份體貼,倒是用錯地方了。」
曹立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幾下,再沒能說出話。
沈良玉看著這一幕,忽然收了摺扇,笑意重新浮上眉眼。
「二公子年紀雖小,確實有些本事。既然軍械一場已經結束,不如繼續下一場比試。」
他的目光越過二娃,落在不遠處背著木盾的大娃身上。
「邊軍不只看機括,也看力氣和膽量。聽說蘇娘子的長子勇武過人,想必不會只會躲在母親身後吧?」
大娃握住盾沿,肩背一點點挺直。
蘇晚娘看著沈良玉,眸色冷了下來。
這個人發現二娃的本事壓不住,便立刻換了目標。
校場的風卷過旗面,發出獵獵聲響。
大娃抬腳走出隊列,木盾在地上拖出一道淺痕。
「娘,我去。」
蘇晚娘沒有阻攔,只隔著人群看著他。
「守規矩,護住自己。」
大娃點頭,目光落向已經走進場中的成年士卒。
那人身形高壯,手中握著一面沉重門盾,胸前的護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曹立站在場邊,低頭對他做了個極隱晦的手勢。
大娃看見了。
他沒有發怒,也沒有回頭告狀,只把木盾往身前一立,腳掌穩穩踩進校場的黃沙里。
「既然要比,那就請按軍規計時。」
他說。
「我倒要看看,誰能先讓我退後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