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誰該後悔。」
韓錚話音剛落,校場外便有一名斥候沖了進來。
他滿臉菸灰,肩甲被火燎得發黑,跑到近前時一個踉蹌,險些跪倒在地。
「報!邊城驛館走水,火勢已經燒穿了東廂,許平的妻兒還在裡面!」
校場上剛剛聚攏的軍心,霎時又被這聲急報攪得人心浮動。
沈良玉站在原地,手裡的摺扇緩緩展開,扇面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冷意。
「驛館失火與本使何干?許平一家本就涉嫌偽證,誰知道是不是他們畏罪縱火,趁亂逃走了。」
他語氣從容,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小事。
蘇晚娘卻已經轉身朝校場外走去。
驛館失火偏偏選在沈良玉被當眾揭出糧車疑點之後,火燒的是許平一家住的東廂,連時間都掐得這樣准,絕不可能只是意外。
更何況,許平的妻兒還知道帳頁的下落。
那個帳頁一旦落入韓錚手裡,便能與糧車押運簽名相互印證。
沈良玉要燒的不是房子,是證據,也是人。
「韓副將,封住客帳,所有監軍隨從一律不得離營。」
蘇晚娘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韓錚。
「周烈帶人去驛館救火,先找許家人。別追著火勢跑,驛館後院和馬棚都要查,敵人若想轉移人質,絕不會只留一條路。」
韓錚看了她一眼,幾乎沒有猶豫,立刻抬手招來周烈。
「帶二十人去驛館,救人要緊,活捉縱火者。封鎖前後兩門,任何可疑車輛都不許放過。」
周烈抱拳領命,帶人飛快離去。
沈良玉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了幾分。
「韓副將,本使奉的是兵部與國舅府的差事,你無憑無據封我的客帳,難道真要公然抗命?」
韓錚拔出半寸刀鋒,寒光從刀鞘里掠過。
「沈使者若是清白,便在客帳里等著。若是心虛,今日這道門,你也走不出去。」
四周士卒齊齊握緊兵刃,校場的風卷著煙塵撲來,竟有一瞬間像是戰鼓提前響起。
沈良玉盯著韓錚片刻,忽然笑了。
「好,本使便等著看你們如何救人。」
韓錚沒有再理會他,轉身便要跟上周烈。
蘇晚娘卻在這時聽見了一點極輕的聲音。
不是火燒木樑的噼啪聲,也不是士卒奔跑時的甲片撞擊。
那聲音斷斷續續,像有人用指甲敲擊木板。
咚。
咚咚。
她猛地停住。
懷裡的七寶不知什麼時候掙開了牽著她的手,小臉發白,正死死盯著校場邊那幾輛尚未拆完的空糧車。
「娘,那邊有人哭。」
孩子的聲音很輕,卻讓蘇晚娘心頭一沉。
她順著七寶指的方向看去,幾輛糧車整齊停在陰影里,車輪沾著泥,車廂外沒有半點異常。
七寶又往前走了一步,攥住她的衣角。
「不是車外,是車肚子裡哭。」
蘇晚娘低頭看了看女兒。
七寶的眼眶已經紅了,像是被那道哭聲牽著心神,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襟。
「你聽見多久了?」
「剛才就聽見了。他們不說話,只在裡面敲,敲得好害怕。」
七寶說著,身體輕輕發抖,往她身後縮了縮。
蘇晚娘立即抬眼。
「二娃,過來看看車板。」
二娃正跟魯成守在最近的一輛車旁,聽見召喚,立刻跑了過來。
他蹲下身,將耳朵貼近車廂底板,臉色很快變了。
咚。
又是一聲。
這一次,所有靠近的人都聽見了。
車廂里傳出極輕的嗚咽,像有人被捂住了嘴,只能用肩膀撞擊木板求救。
「人在裡面,夾層比先前那輛還窄。外面的封板是新釘的,釘頭被車漆蓋過,明顯是剛補上。」
二娃抬手摸了摸車底,指尖沾上一點濕潤的紅色。
「有血。」
蘇晚娘的目光驟然冷下去。
許平的妻兒失蹤,驛館同時起火,而這裡又藏著活人。
沈良玉不是想把人燒死在驛館,就是想趁所有人去救火時,把許家人從另一個地方運走。
只是他沒有想到,七寶聽見了。
「把車圍起來,誰也不許靠近。」
韓錚沉聲下令。
大娃立即帶著魯成和幾名士卒擋在車旁,盾牌一字排開。
三娃吹了聲口哨,灰耳從馬廄方向竄來,低頭繞著糧車嗅了一圈,忽然衝著車尾齜起牙。
車尾的泥印旁,有兩雙新踩出的腳印。
一雙靴底寬厚,鞋跟帶著鐵釘。
另一雙鞋印很小,像是婦人的繡鞋,卻被人拖得歪歪扭扭。
三娃蹲下去,用樹枝比了比深淺。
「這輛車剛從驛館方向過來,車輪上的泥還沒幹。車夫走得很急,後面那個人是被拖上來的。」
五娃也趕了過來,掃了一眼車軸。
「車身左邊比右邊沉,裡面至少有三個人。若只是藏糧,壓痕不會這樣偏。」
車內的敲擊聲忽然停了。
下一刻,一個稚嫩的哭聲穿過木板,細得幾乎聽不見。
「娘……」
七寶一下捂住了嘴,眼淚啪嗒落了下來。
蘇晚娘握住她的肩膀,朝車廂靠近一步。
「裡面的孩子別怕,我們來救你了。你再敲三下,讓我知道你聽見了。」
車廂里安靜了片刻。
咚。
咚。
咚。
蘇晚娘心口一緊,立刻讓二娃動手。
二娃從魯成手裡接過鐵釺,沿著封板的釘縫尋找受力點。
他沒有直接撬開車板,而是先拆下車軸旁的兩枚固定銷,再用一根彎鐵片伸進夾層,摸索裡面的橫樑。
「車板裡面有機關,若直接掀板,暗扣會壓住夾層。娘,你讓所有人退兩步。」
蘇晚娘迅速把七寶拉到身後,又讓大娃護住顧硯白。
二娃咬著牙將鐵片往裡送,手腕一點點轉動。
咔噠。
車底傳來一聲輕響,藏在暗處的木扣彈開。
二娃猛地用力,封板裂開一道縫。
幾名士卒合力將木板掀起,濃重的血腥氣和悶熱氣息一起沖了出來。
車廂夾層里,許平的妻子被反綁著雙手,嘴上纏著布條,身子蜷在最裡面。
她懷裡護著一個六七歲的男孩,旁邊還有一個年紀更小的女兒,臉色青白,已經嚇得昏了過去。
許平妻子看見蘇晚娘,眼淚立刻涌了出來。
「快救孩子,她喘不上氣了!」
她的聲音嘶啞,話還沒說完便劇烈咳嗽起來。
蘇晚娘鑽進夾層,先割斷綁繩,再將小女孩抱出來。
孩子胸口起伏極弱,嘴唇已經泛紫,額頭上全是冷汗。
「顧硯白,先清理她的口鼻。大娃,把車廂里的濕布取出來,捂住孩子的口鼻,別讓煙氣繼續往肺里進。」
她將手指搭上小女孩的頸側,摸到脈搏微弱而紊亂。
這是驚厥前兆。
蘇晚娘立刻按住孩子的人中,又在胸口和耳後各落下一針。
小女孩的身體猛地抽了一下,喉間發出細碎的嗆聲。
顧硯白趕緊側過孩子的臉,讓她把堵在喉嚨里的痰咳出來。
「氣息回來了,但驚厥還沒過去。」
「用溫水擦額頭,別強行掰她的手腳。她是受驚後閉氣,越按越容易傷筋。」
顧硯白連忙照做。
另一邊,許平的妻子死死抓著五娃的胳膊,驚魂未定地指向車廂角落。
「帳頁在我女兒衣襟里,許平說無論誰來問,都不能交出去。昨夜有人闖進驛館,他把我們藏進後廚,後來那些人放了火,又把我們塞進這輛車裡。」
她喘了口氣,眼裡滿是恐懼。
「他們說只要燒死我們,所有人都會以為我們葬身火海。」
蘇晚娘剪開小女孩的衣襟,在夾層里摸到一張被油布包住的紙。
油布外側已經被血浸透,裡面的帳頁卻保存得很完整。
四娃立刻接過來,用乾淨布巾一點點吸去表面水汽。
紙頁上的墨跡並不多,只有幾行押運記錄,卻清清楚楚寫著日期、車數與停靠地點。
最後一行,赫然是沈良玉的親筆簽名。
旁邊還蓋著邊城驛倉的私印。
五娃盯著那行字,眼睛微微眯起。
「這裡寫了,犒軍糧車在黑獄外停了兩個時辰。車上少了三箱藥材,多了一名被鎖住的人。」
韓錚接過帳頁,臉色在火光映照下冷得駭人。
「把這行念清楚。」
「車上少了三箱藥材,多了一名被鎖住的人。押運簽名,沈良玉。」
這句話傳開後,四周的士卒全都變了神色。
沈良玉的客帳就在校場另一側,他自然也聽得見。
片刻後,他帶著幾名親衛走了出來,面色陰沉,哪裡還有半分先前的從容。
「區區一張殘頁,如何證明是本使簽的?」
五娃抬起頭,指了指帳頁右下角。
「簽名旁邊有指印,墨還沒幹透時按下去的。沈公子若說是假的,那就請把右手食指伸出來。」
沈良玉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動。
蘇晚娘看見了他指腹那一點尚未洗淨的墨痕,顏色與帳頁上的墨完全一致。
她轉身將小女孩交給顧硯白,隨後走到韓錚身邊。
「先把許家人送進醫帳,帳頁交四娃謄錄三份。原件由韓副將親自封存,誰敢碰,便按毀證論處。」
韓錚點頭,目光卻仍鎖在沈良玉身上。
「沈使者,火還沒滅,證人已經救出,帳頁也在這裡。現在請你解釋,為什麼你的糧車會從黑獄外經過。」
沈良玉盯著那張帳頁,忽然笑了一聲。
只是那笑意薄得像刀。
「韓副將,別急著慶功。」
他抬起眼,慢慢掃過蘇晚娘和她身後的孩子。
「驛館裡還有沒有別的活口,可還說不準。你們今日救下的人,未必就是你們想救的人。」
蘇晚娘的指尖驟然收緊。
遠處驛館方向火光沖天,黑煙像一條翻滾的巨蛇直衝夜幕。
而在那片濃煙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悽厲的馬嘶。
許平的妻子臉色一白,死死攥住蘇晚娘的衣袖。
「蘇娘子,許平還在火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