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既然敢請，我們就敢去。」
蘇晚娘將瓷盤推到燈下，針尖凝著的白霜很快化開，只在盤底留下一點濕痕。
她取來三隻藥碗，分別放入清水、烈酒和剛熬好的薑湯，又各自刮下一點請帖紙屑。
「寒香單獨聞著無害，入水也不會變色，可一旦遇上酒氣，便會黏在口鼻之間。若席間再有催血之物，最遲半個時辰，脈象便會大亂。」
「那不就是毒嗎？還非得分三步下，沈懷謹這人下毒都下得拐彎抹角。( ˘•ω•˘ )」
顧硯白嘴上嫌棄，手卻半點不敢怠慢。
他用銀針逐碗試過，烈酒那一碗果然浮起極細的銀白絮狀物，薑湯里卻什麼也沒有。
秦守正捻起一點白絮，放在鼻下極輕地嗅了嗅，蒼老的眉頭慢慢擰緊。
「這東西不像是為了當場取命。脈亂、臉紅、舊傷發作，幾樣症狀都能由別的藥物偽造。若宴上真死了人，蘇娘子的醫術反倒容易驗出毒來。」
「秦老的意思是，他要讓人先倒下，再說是我的藥害了人？」
「恐怕不只如此。宴上若有多人發病，解酒湯、醒脾丸，甚至孟青山正在服用的傷藥，都能被扣成毒源。」
醫帳里一時安靜下來。
顧硯白低頭看向自己方才列好的解酒方，臉色一點點發白。
犒軍宴上，他這個隨營大夫必定要負責備湯。
只要有人往鍋里丟進一味東西，他渾身長滿嘴也說不清。
「要不今晚別去了。沈懷謹拿抗查嚇人，總好過讓你們把命送進驛館。」
「不能不去。名帖點了四個人，少一個，他便能說邊營藏匿重犯。我們若全不去，他明日就能帶兵查醫帳。」
韓錚站在桌邊，手掌壓著刀柄。
他明知那是一場毒宴，卻要眼看蘇晚娘踏進去，這滋味比在戰場上挨一刀還憋悶。
「我帶兩隊親兵圍住驛館。只要裡面有異動，便立刻封門拿人。」
「你若帶重兵赴宴，他正好說你意圖挾持監軍。親兵可以帶，但只能按朝宴禮制安排在外院。」
蘇晚娘抬手蘸了一點薑湯，在桌面畫出驛館前堂、後廚與酒窖的大致位置。
對方占著朝令和名分，硬碰便是把刀柄遞進別人手裡。
要破這場局，不能只盯著毒，還得盯著誰碰過杯，誰送過菜，誰最希望席間出事。
「顧硯白照常熬解酒湯，方子和藥材都提前登記。每一味藥分成兩份，一份入鍋，一份當場封存。」
「都知道有人要栽贓了，還要我熬湯？我這顆腦袋忽然有點涼颼颼的。Σ(°△°|||)」
顧硯白抱緊自己的藥箱，整個人都透著一種想逃又不敢逃的悲壯。
七寶仰起小臉看了他半天，默默把自己喝剩的小半碗熱粥推了過去。
顧叔叔怕成這樣，喝點熱的，說不定腦袋就不涼啦。
「五娃，你把今晚可能被問到的事情列出來。糧車、黑獄、孟青山和許家，一樣都不能漏。」
「沈懷謹最先問的不會是證據。他會先問娘為何留在邊營，再逼韓叔叔承認包庇，最後才會拿孟叔叔的身份壓人。」
五娃已經扯過一張紙，按先後寫下數行小字。
他寫得不快，眼神卻冷靜得不像個孩子。
「他若問娘是不是在查陸將軍舊案，娘不能直接否認。完全否認顯得心虛，只說醫者查藥帳，是為了弄清傷兵中毒來源。」
「若他故意拿我的罪籍羞辱呢？」
「那便讓他自己說得更明白。國舅府若真寬仁，為何糧車夾層里會有血衣鐵鏈？他越想壓娘，就越得解釋沈良玉留下的東西。(￣ˇ￣)v」
韓錚看了五娃一眼，原本沉冷的臉色鬆動了一瞬。
這孩子不拿刀，嘴卻比刀還會找縫。
沈懷謹若把他當尋常孩童，今晚少不得要被扎兩下。
「四娃隨我入席，把每個人的座次、酒杯和菜碟全記下來。尤其是侍從換杯的次數，不能錯一處。」
「我能記住。若席上太暗，我便按杯口缺痕、托盤木紋和侍從袖色分辨。」
四娃拿起請帖看了看，又將驛館送來的宴客名單謄在紙上。
名單一共十七人，除了沈氏兄弟，還有邊城官吏、兵部隨員和三名受邀作陪的老校尉。
孟青山靠在榻上，面色仍有些蒼白。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瘸腿，忽然伸手去拿外袍。
「沈懷謹點名要我去，多半是想看我當年中的寒骨散有沒有留下痕跡。我若裝得太虛弱，他會起疑。」
「你不用裝。你這條腿和毒脈都是真的，只要按平日走路便好。席上不許喝酒，也不能碰寒食。」
「他若非逼我喝呢？」
「那就讓他先說清楚，朝廷監軍為何逼一個重傷舊卒拿命作陪。今晚人多，越講禮法的人，越怕把無禮擺到明面。」
孟青山沉默片刻，重新靠回榻上。
他從黑獄逃出後，早習慣了獨自防備。
如今有人連他該怎麼走路、怎麼拒酒都算進去，那根繃了多年的弦竟微微鬆了一下。
午後，周烈換上便服，帶六娃先一步去了邊城驛館。
驛館外正在掛紅燈，後廚進進出出抬著酒罈和鮮肉。
兩人繞過馬棚，從堆放柴草的矮牆翻進後院。
六娃身形小，貼著牆根一閃便沒了影。
酒窖門外守著兩名監軍護衛，廚役每次進去都要驗木牌。
六娃伏在屋脊陰影里，等到一名送菜婦人推車經過，悄無聲息地縮進車底。
「今晚蘇大夫用的杯子，記得換成銀邊的，千萬別弄錯了。」
「可宴具全是描金杯，哪裡來的銀邊杯子？」
說話聲從酒窖拐角傳來，前一句又低又急，後一句滿是茫然。
六娃立刻從車底鑽出，繞過兩排酒架追了過去。
拐角後空無一人，只有一道側門輕輕晃動。
等周烈解決門外守衛趕到時，酒窖里已經擺滿整整六盤宴具。
「你可看清說話人的臉？」
「沒有看見。他站在木架後面，身上有皂角味，腳步很輕，應該不是尋常廚役。」
六娃把每隻酒杯翻過來看了一遍。
杯身皆是白瓷描金，杯口在昏暗燈光下泛著同樣的亮色，根本找不出哪只帶銀邊。
周烈拿刀背輕輕敲過杯沿，聲音也毫無差別。
對方既然特意提起銀邊杯，便不會留下這麼明顯的記號，方才那句話更像是故意說給潛入者聽的。
「先別碰杯子。記住它們現在擺放的位置，我們回營再讓二娃想法子。」
入夜前，六盤宴具被驛館小吏抬上馬車，送往設宴前堂。
二娃借著韓錚查驗宴席禮器的名義，蹲在廊下逐一查看。
他用薄木片刮過杯沿，又把刮下來的粉末收進小紙包，眉心越皺越緊。
六盤杯子看起來一模一樣，所謂銀邊，竟連一點痕跡都尋不見。
蘇晚娘接過紙包，指尖輕輕一捻，粉末在燭火下閃過一層極淡的冷光。
「銀邊杯不是只有一隻。有人把它們混進了所有宴具里，連抬杯的人都未必知道哪只才是。」
「那今晚誰拿到毒杯，豈不是全憑運氣？這哪裡是犒軍宴，分明是閻王爺撒簽子。(눈_눈)」
前堂銅鑼驟響，沈懷謹的監軍儀仗已經停在驛館門外。
侍從魚貫而入，將六盤一模一樣的酒杯分送各席。
蘇晚娘望著那些杯沿泛起的冷光，緩緩攏緊袖口。
「既然杯子認不出來，那就記住每一隻杯子去了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