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跳進去的究竟是誰。」
蘇晚娘攏好袖口,率先踏進驛館前堂。
堂內燈火通明,十六盞琉璃燈懸在梁下,將每一張席案都照得纖毫畢現。
銀邊酒杯整齊擺在案頭,杯沿浮著一層柔光,瞧著華貴又無害。
沈懷謹坐在上首,一身深青官袍,面容溫和,手邊卻只擺著一隻白玉杯。
「蘇娘子膽色過人,本官還以為你今晚不會來了。」
「監軍親自設宴犒軍,民婦若不來,豈不是辜負了這一桌好菜。」
她說得平靜,顧硯白卻在後面偷偷瞄了一眼席面。
魚肉齊全,酒香四溢,只是想到每隻杯子都可能長了毒牙,再好的菜也像在沖他招手送終。
(-‸ლ)
韓錚帶著孟青山入席,幾名老校尉隨後坐下。
四娃扮作端藥的小童,抱著一隻空托盤立在屏風旁,目光從杯底一一掃過。
第一隻缺釉,第二隻銀線偏左,第三隻杯足有黑點。
所有暗記都對得上。
「韓副將守邊多年,軍功卓著,本官此次奉兵部之命前來,首要之事便是代朝廷慰問諸位。」
「邊軍食朝廷俸祿,守土本是職責,不敢勞監軍惦念。」
沈懷謹含笑頷首,抬手示意開宴。
樂聲響起,侍從魚貫而入。
第一輪先上熱菜,第二輪送酒,第三輪才是顧硯白親手熬製的解酒湯。
六娃藏在後堂送炭的矮窗下,緊盯著兩隻藥爐。
真正的藥湯被封在紅泥爐里,無藥清湯則裝在相同的銅壺中,由周烈的人守著。
前堂侍從提壺斟酒時,手腕輕輕一轉,將韓錚案上的酒杯與鄰席調換。
四娃眼睫都沒動一下,指尖卻在托盤背面劃了一道。
「監軍這席面擺得仔細,連酒杯都要輪著用,莫非是怕哪位大人喝得不夠盡興?」
顧硯白笑眯眯地開口,手卻牢牢按著自己的杯子,活像護著最後一口救命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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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具是驛館統一置辦,侍從偶有疏漏也是常事。顧大夫若喜歡手邊那隻,本官讓他們不換便是。」
沈懷謹語氣溫和,侍從立刻躬身賠罪。
那侍從退下時,袖口擦過孟青山的案邊。
原本擺在孟青山面前的素瓷杯,不知何時換成了第九隻藥杯。
四娃端起空盤走過,將一盞茶送到蘇晚娘手邊,指腹在盤沿輕點九下。
蘇晚娘沒有回頭,只把茶盞往右挪了半寸。
「聽聞孟壯士曾是陸景淵麾下舊部,還在朝廷獄中待過幾年。今日能夠重回邊營,實在可喜可賀。」
「孟某一條殘命,當不起監軍這句可賀。」
「舊案尚未覆核,孟壯士便認定自己是冤枉的,未免太急了些。」
孟青山搭在膝上的手驟然繃緊。
韓錚抬眼看向沈懷謹,眸色冷得像結了冰。
席間幾名老校尉也放下筷子,方才還算熱絡的氣氛頓時沉了下去。
沈懷謹卻仿佛毫無察覺,親手執起酒壺,讓侍從送到孟青山面前。
「本官敬邊軍舊卒一杯,也敬你這些年受過的苦。喝過這杯,過去的事便暫且不提。」
「孟叔舊傷未愈,正在服用寒症藥,今日不能飲酒。」
蘇晚娘伸手擋住酒壺,動作不快,卻正好護住杯口。
「蘇娘子連旁人喝不喝酒都要管,醫帳的規矩未免太寬了。」
「救人若只管一半,民婦早被病患家屬掀了藥爐。監軍若覺得醫囑礙事,不妨先替孟叔受兩日寒骨入脈之痛,再來勸他飲酒。(눈_눈)」
顧硯白險些被湯嗆住,趕緊低頭咳嗽。
敢請監軍替人受寒毒,這話聽著恭敬,細品卻像把藥杵直接塞進對方嘴裡。
席間幾個老校尉交換眼色,嘴角都有些壓不住。
沈懷謹笑意不減,只是指尖在白玉杯上停了一瞬。
「蘇娘子醫術果然高明,難怪罪籍未消,也能得韓副將破例留在軍中。」
「傷兵睜眼只認能救命的人,不認民婦籍冊上蓋了什麼印。」
「朝廷法度總不能因你會醫術便形同虛設。國舅爺體恤你獨自養育七子,才未催地方官府立刻拿人。你應當感念這份寬仁。」
蘇晚娘抬起眼。
前堂燈火映在沈懷謹臉上,那張面孔依舊溫潤端方,句句卻都在提醒眾人,她是流放罪婦,是靠國舅開恩才苟活至今。
若她低頭,便等於認下國舅恩情。
若她反駁,便是不知感恩,蔑視朝廷。
這杯酒還沒喝,另一副枷鎖已經先遞了過來。
「民婦只知道,朝廷法度若真公正,便該查清偽證、人質與黑獄囚衣,不該只追著一個帶孩子行醫的婦人問罪。」
「蘇娘子是在說,本官此行查得不公?」
「監軍今晚設宴,想必不是為了聽民婦奉承。公不公,證據會說話,活著的證人也會說話。」
沈良玉坐在下首,臉色微微發青。
沈懷謹偏頭看了他一眼,他便立即垂下眼,不敢再碰面前的酒杯。
那隻杯子恰是四娃記錄過的第五隻,半刻鐘前才從一名老校尉案上換來。
解酒湯終於送進前堂。
顧硯白挽起袖子,當眾揭開紅泥封口,先舀出一碗自己喝下。
侍從驗過藥單後,依次將湯送往各席。
未持寒香請帖之人,喝的是原方藥湯。
蘇晚娘、韓錚與孟青山等人碗中,則悄然換成了無藥清湯。
沈懷謹的人守在湯壺旁,從頭看到尾,神色漸漸鬆弛。
「顧大夫親自試湯,倒是謹慎。」
「沒辦法,這年頭大夫不但要會救人,還得先證明自己沒打算害人。再這麼查下去,我下回熬藥得請十個人圍著鍋作證了。QAQ」
「顧大夫說笑了,本官查驗醫帳,也是為了邊軍將士安危。」
顧硯白扯了扯嘴角,沒有再答。
四娃借著添湯繞過席案,發現十二隻藥杯已有七隻換過位置。
最初擺給蘇晚娘的那隻,眼下到了沈懷謹左側管事手中。
可沈懷謹面前始終是白玉杯。
他從未碰過任何一隻銀邊杯。
樂聲漸緩,酒已過兩巡。
幾名提前受過吩咐的士卒頻頻看向沈懷謹身後,像是在等待某個信號。
蘇晚娘端起酒杯,聞了聞杯口。
寒香已經被燈火烘熱,酒氣里藏著一絲極淡的冷甜。
藥膜正在化,只是還沒到發作的時辰。
沈懷謹忽然站起身。
堂內樂聲立刻停下,侍從重新斟滿所有酒杯。
數十道目光齊齊落向上首,連門外值守的士卒都安靜下來。
「邊關苦寒,諸位守城不易。本官代兵部與國舅府,敬邊軍上下這一杯。願烽煙早息,百姓安寧。」
眾人依禮起身。
銀邊杯被一隻只端起,冷光在燈下連成一片。
四娃盯緊沈懷謹的手,忽然發現一名侍從借著斟酒,又將兩隻杯子悄然換位。
蘇晚娘端杯不飲,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動的酒液上。
「這酒寒氣太重,席上又有幾位舊傷之人。若全席共飲,只怕傷胃損脈,不如先溫上一溫。」
「方才蘇娘子說,證據會說話。如今一杯酒尚未入口,你便又認定它會傷人,莫非是心中早已有數?」
沈懷謹舉著白玉杯,語氣仍舊溫和。
韓錚的手緩緩按住刀柄。
孟青山額角滲出冷汗,幾名老校尉面面相覷,端著酒杯一時進退不得。
滿堂燈火燒得正旺,所有人的影子卻像被那層銀光壓住。
沈懷謹抬高酒杯,笑意終於冷了幾分。
「難道邊軍連一杯犒軍酒都不敢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