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小滿不知道。」
趙氏聽懂了這句含糊話，沒有逼她點頭。
她把女兒的小手塞回被裡，輕輕拍了兩下。
「那就等天亮再說。」
小滿合上眼，掌心貼在胸口，等了半夜，那道淺紋始終沒有動靜。
天剛亮，她便醒了。
屋裡沒人說話，餓了一夜，連翻身都得省著力氣。
小滿攤開左手，掌紋灰撲撲的，沒有昨日那股暖意。
她閉上眼，想著那畝田、青石和泉眼，額頭都憋出了汗，眼前仍舊只有破屋頂。
進不去。
她換了好幾個姿勢，把手掌按在草蓆上，又縮進被裡，結果沒有半點變化。
昨日進出空間後，她便昏沉睡去。
空間每日只能進一次的猜測，多半沒錯。
可每日從何時起算，還得等。
趙氏端來半碗溫水，先餵她抿了兩口，餘下的遞給姜小川。
姜小川舔淨碗沿，又把碗倒過來瞧。
一滴也沒有。
「娘，今日吃什麼？」
「你爹出去找了。」
「昨日也是這句話。」
姜小川抱著膝蓋坐到門檻旁，肚子咕嚕響了一陣，他抬手按住，耳根臊得發紅。
「我不餓，我就問問。」
趙氏沒有揭穿，只把灶膛里的草灰重新攏好。
小滿望著門外的日頭，默算時間。
昨日醒來時，太陽已經偏西。
她第一次進入福田，應在日落前一個多時辰。
若按整日計算，清晨該能進去。
若按兩次進入間隔計算，她還要等到傍晚。
對一個斷糧的家來說，半日也能壓彎人的腰。
「小滿，手疼不疼？」
趙氏蹲到草蓆邊，掌心托著她的小手，拇指輕輕擦過那道淺紋。
「不疼。」
「燙嗎？」
「不燙。」
趙氏點頭，把女兒抱起來，讓她靠著牆坐穩。
「想不明白便別硬想，身子要緊。」
小滿乖乖應了，視線卻一直追著地上的光斑。
日頭爬過窗洞，照到牆根，又一點點挪向門檻。
姜小川餓得沒力氣出去跑，便蹲在妹妹身邊，用手指撥弄草蓆上的斷草。
「蟲蟲什麼時候來？」
小滿抬頭看他。
「什麼蟲蟲？」
「帶你找菜的蟲蟲呀。」
姜小川眼裡帶著盼望，嘴上卻裝得隨意。
「我也會追，我跑得比你快。」
「小川。」
趙氏喊了他一聲。
姜小川馬上閉嘴，低頭摳草蓆，不再追問。
小滿看見他吞了兩回口水。
九歲的孩子未必相信蟲子，卻知道妹妹昨日帶回了能下鍋的菜。
這個秘密一旦讓飢餓撬開，便會越傳越遠。
她往趙氏懷裡縮了縮。
「蟲蟲怕人多。」
趙氏的手臂隨即合攏，擋住姜小川探究的視線。
「聽見了？往後別問。」
姜小川扁著嘴，悶悶應聲。
「我不告訴別人。」
日頭繼續西沉。
小滿睡了兩回，又被空肚子餓醒兩回。
直到昨日那個時辰將近，左手掌心終於浮出暖意。
熱意先沿著淺紋聚攏，隨後鑽進手腕，輕輕牽著她的意識。
果然要等滿一日。
小滿捏住掌心，沒有立刻進去。
「娘，小滿要去牆角玩。」
趙氏正在翻那隻見底的米罐，聽見這話，立刻將罐子放回灶台。
「娘抱你去。」
「不抱，自己走。」
小滿扶著牆站起來，兩條腿軟得發飄，走幾步便要停一下。
趙氏跟在她身後，用身子擋住門口。
姜小川想追，被她一眼按回了門檻。
走到灶房後牆，小滿指了指裂縫。
「娘看門，別讓哥哥來。」
趙氏沒有多問，轉身守住牆角的缺口。
小滿蹲下去，雙手抱住膝蓋，合上眼。
暖意從掌心鋪開，眼前一黑一亮，她已經踩進濕潤的泥土裡。
田地與昨日沒多少變化。
被摘過的野菜根還在，斷莖旁只冒出幾片嫩芽，最大的一片還蓋不住她的指甲。
小滿蹲下查看土壤，又扒開一處細根。
根須沒有枯，斷口也在癒合，可恢復遠遠談不上快。
這裡能催生作物，卻不能讓野菜一夜長滿。
若連根拔走，下一茬還得重新播種。
留根采葉，隔幾日或許還能收一次。
她望向空著的田壟，沒有種子，沒有農具，只憑几叢野菜，救不了二十幾口人。
糧能救一時，種才能救來年。
眼下連今日都撐不過去，這話還得先壓在心裡。
小滿走到青石旁。
泉眼仍是細細一線，石坑裡積著清水，剛好一碗左右，比昨日沒有多出半滴。
她用兩隻小手捧起一點，先聞了聞，又伸舌尖嘗了一口。
水清涼微甜，滑過開裂的嘴唇，火辣辣的痛很快退去。
乾澀的喉嚨也舒服了不少，連發虛的腿都添了點力氣。
可沒過多久，眼皮便往下墜。
小滿掐了掐掌心，困意仍在往頭裡鑽。
泉水有效，也有代價。
昨日高熱退得快，除了野菜，多半便是她碰過泉水的緣故。
她若貪喝一碗，可能又會在這裡睡過去。
一個時辰後會發生什麼，沒人知道。
小滿不敢試。
她只掐下兩株野菜較大的葉子，連根留在土裡，又從旁邊拔出兩棵幼苗，捧在掌中。
這點分量，連一碗菜湯都煮不濃。
可再拿，她的身體未必撐得住。
小滿抱緊野菜，退出福田。
腳下重新碰到硬土時，她身子一歪，肩膀撞上牆面。
趙氏伸手接住她，將人攏進懷裡。
「困了？」
「喝了一口水水。」
小滿把腦袋埋在她肩頭，眼皮已經抬不起來。
「菜菜長得慢，水水只有一碗，喝了想睡。」
趙氏聽完，先摸她額頭，又扒開眼皮看了看。
確定女兒沒有重新發熱，她才接過那兩株野菜。
比昨日少了一大半。
趙氏看了片刻，繃了一日的肩膀反倒鬆開了。
這東西有限，女兒也知道收著用。
若真能成筐成袋往外搬，饑民找上門時，一家人護不住她。
「夠了，娘拿去煮。」
她掀開灶後的破筐，把野菜壓進最底下，又蓋上幾根乾草。
「小滿，以後去追蟲蟲，先告訴娘。」
「嗯。」
「在人前不許亂跑，也不許拿菜出來。」
「嗯。」
趙氏抱起她往屋裡走，剛跨進灶房，姜小川便守在米罐旁邊，伸手指著空蕩蕩的罐底。
「娘，米罐底都露出來了，爹怎麼還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