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沈叔叔床下掉出來的東西,像半隻老虎。」
趙氏按住她伸出的手,沒有讓她離開車口。
「看見就好,不能過去,先把這口米湯咽了。」
小滿含住木勺,目光仍追著姜守田手裡的舊布包。
她見過田裡挖出的銅錢,也見過車軸上的銅套,沒有哪一樣做成昂首弓背的獸形。
斷口從虎背斜劈到腹下,邊緣發烏,缺掉的一半應當與它嚴密扣合。
姜守田走出污草棚,先刷淨鞋底,脫掉黑布袖,才把東西帶到兩道木繩之間。
他不許旁人圍看,只讓趙氏抱著小滿留在淨車旁,又請蘇婆婆過來認物。
蘇婆婆洗淨手腕,只隔著舊布看形,沒有接到掌中。
姜守田挑開布角,半隻銅虎露在將暗的天光下。
銅虎只有半掌長,虎爪貼腹,背面磨去一層顏色,尚留兩道交疊軍紋。
虎腹內側有三枚細小凹孔,斷面參差發黑,顯然被硬物劈過。
這件東西沒有嵌金玉,拿到集市未必能換多少糧,軍中認得它的人卻可能拿命來搶。
污草棚里傳來草蓆摩擦聲,沈硯摸過空掉的腰側,又探向床板下方。
他的手只碰到藏物的破布,眼裡的倦色全退了。
「還我。」
姜守田沒有把銅虎藏進懷裡,只連布放到棚外的矮木箱上。
木箱離沈硯兩步,他站不起身,伸長右臂也夠不到箱角。
「東西可以還,你先把話說清。」
沈硯撐住床板往前挪,左肩剛離開棚柱,包紮處便滲出暗紅。
「它與你們無關。」
「追兵朝病棚放了兩次火箭,這句話便說不通了。」
姜守田用煙杆點了點北坡,又點向仍掛著濕布的病棚。
「他們用軍哨換位,衣扣出自北關,紙上還寫著你的姓。」
「你帶來的危險已經進了營,十三個病人和滿滿都險些被火困住。」
沈硯的手停在離木箱一尺的地方,掌根壓進泥土。
那半隻銅虎既是他僅存的身份憑證,也是一路追殺咬住他不放的繩頭。
沒有它,沈家的冤案少一件能對上的舊物,留著它,搜身的官差便能當場定罪。
方才換藥耗盡力氣,他才把東西塞進床板夾縫,哪知破布滑開,銅虎滾到了門口。
「它能證明我在北關軍中待過。」
姜守田等他繼續,煙杆沒有再敲鞋底。
「待過,還是領過兵?」
沈硯望向銅虎背面的軍紋,喉結壓下一口帶血腥味的氣。
「領過。」
木繩外響起衣料摩擦聲,小滿原本靠在趙氏胸前,此刻勉強抬起了頭。
她不懂軍職,卻聽得出這一個字比先前的同營待過沉得多。
能讓三個帶硬弓的人守山數日,這半隻虎背後藏著的人也絕不會少。
「虎虎能叫來好多兵嗎?」
沈硯看了她一眼。
「不能。」
小滿仍等著,杏眼沒有從銅虎上移開。
沈硯只得把剩下的話說完。
「它只能驗明舊軍身份,調不動一兵一卒。」
「調兵要有官印、軍令和另一半銅符,少一件都不成。」
姜守田沒有因銅虎無權調兵便放過來路。
「另一半在哪裡?」
「早丟了。」
「何時丟的?」
「北關出事那夜。」
「落到誰手上?」
「不知道。」
沈硯答到這裡便收住,右手仍伸向木箱。
那夜軍營火起,拿令的人倒在馬下,半符從血泥里失蹤,他回頭找時只看見搜營的官差。
「這半隻若進縣衙,會怎樣?」
「官差會拿它定我私逃軍營,也會追問你們從何處救到我。」
「交不出人,姜家包庇逃犯,交出人,見過銅符的人也未必能活。」
沈硯說到最後一句,視線掃過小滿的淨車,隨即移開。
蘇婆婆始終盯著虎背兩道磨花的紋,指腹隔著袖口壓住藥囊。
雙山夾戈,尾端藏著三點,這是鎮北舊軍十餘年前才用的紋。
她曾在北地傷兵的藥箱和腰牌上見過,後來軍制改換,這道紋便從明面上消失了。
普通軍卒拿不到銅虎,能把半符藏到今日的人,身份比他說出的領兵還要重。
她若此刻把舊制全揭開,沈硯只會把剩下的口子封嚴,連姜家也要疑她為何識得。
「紋出自鎮北舊軍。」
蘇婆婆只說到這裡,抬眼看向沈硯。
「這東西年頭不短,普通兵卒不會隨身帶。」
沈硯沒有否認,也沒有追問她從哪裡見過。
小滿捏住趙氏的手指,問得直接。
「壞人搶虎虎,是想叫兵,還是不想讓別人看見?」
「後一個。」
「他們還想從我嘴裡問出活著的人去了哪裡。」
小滿聽懂了,追兵盯營地,既為殺他,也怕他找到別的人。
姜守田把銅虎重新包好,走到污草棚門邊。
沈硯看著布包落進老漢掌中,後背抵住棚柱,右手沒有收回。
這東西若被留下,他無力去搶,若姜守田拿它換官府賞錢,眼下也是最穩妥的自保法。
姜守田卻把布包放進他掌心,連包物的舊布也一併歸還。
沈硯扣住銅虎,手臂因用力發抖。
「你不留它?」
「留來做什麼,掛在牛車上嚇人,還是拿去招官差?」
姜守田轉身退回木繩外,重新洗過手。
「我只要全隊知道自己扛的是什麼風險。」
「明日病人繼續養,後日若無新增便收拾車架,你在啟程前給我答覆。」
「你可以帶著銅虎離營,路往哪裡走、追兵會怎樣動,都得說明白。」
「若要留下,便把三人的手段和你的打算攤開,由大家一起定路。」
沈硯低頭看著掌中殘虎,斷面貼住掌心,熟悉的冷硬重新落回手裡。
姜守田沒有等他當場表態,只在走出兩步後停下。
「你可以走,也可以留下,但不能再把危險藏著讓別人替你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