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留下,你們必須按我說的換路,他們認得我的行軍習慣。」
沈硯用樹枝點向亂石脊,肩頭的血已經順著短褐淌到肘下。
趙氏抱著小滿站在淨車旁,看見血滴落進泥里,立刻朝他喝道。
「話留著醒後說,傷口再裂深半寸,誰也抬不動你。」
「路線要在拔營前定下。」
沈硯還想劃出東側岔路,手中的樹枝卻偏離石縫,落在一片空地上。
蘇婆婆趕來摸過他的腕脈,抬手便抽走樹枝。
「燒成這樣還想定路,你連眼前有幾道溝都看不清。」
沈硯撐住棚柱,嘴唇動了兩回,身體已經向旁邊歪去。
趙氏側身護住小滿,蘇婆婆則托住他的右臂,將人重新送回污草棚。
短褐黏在傷口上,揭開時帶下一層新結的血痂。
蘇婆婆用溫水一點點潤開布料,箭傷邊緣已經腫起,縫合處崩開了兩針。
「昨夜擋箭,今早走那八丈,你是嫌這條胳膊留得太久?」
沈硯沒有應聲,牙關卻越咬越緊。
蘇婆婆重新清過傷口,剛把藥粉壓上去,他額頭便冒出成片熱汗。
小滿裹著薄被坐在兩道木繩外,手指攥住趙氏衣領。
她聽見沈硯喉間滾出幾個破碎的字,聲音時有時無。
「糧車……北關糧車不能進谷……」
蘇婆婆手上的布條停了一息,很快又繞過他的肩背。
沈硯抬起右手,抓到的只有一把乾草,指甲在草稈間反覆收攏。
「父親,快走……別回營……」
後面的話散在急促喘息里,再也拼不出完整一句。
趙氏低頭看向小滿,見女兒正捏著左手掌心,杏眼一刻沒離開草棚。
「娘,北關在哪裡?」
「在北邊,離咱們遠著呢。」
「那裡也沒有糧糧嗎?」
趙氏答不上來,只把她往懷中攏了攏。
小滿記得病棚缺糧時,每個人先看的都是鍋底。
沈硯燒得認不出人,念的仍是一隊進不了山谷的糧車。
那地方一定有人等糧,也有人沒能等到。
蘇婆婆替他包好傷口,又餵下幾口溫水,始終沒有追問夢中的父親是誰。
軍中舊事從高熱里漏出來,只有地名和半句命令,硬拼下去也會拼錯。
「婆婆,他父親跑掉了嗎?」
小滿問得輕,蘇婆婆將藥碗放到一邊。
「夢裡沒有說完的事,醒著的人未必肯說,別替他補。」
沈硯燒到午後,呼吸才慢下來。
趙氏把小滿交給蘇婆婆看著,自己搬了矮凳守在棚外。
她手邊放著濕布和溫水,斷刀仍壓在棚柱另一側,伸手便能取到。
沈硯醒來時先看棚頂,又看出口,右手隨即摸向腰側。
隔著衣料觸到銅虎的硬角,他才把目光轉向門外。
趙氏正在擰布,聽見草蓆響動,連頭也沒回。
「東西還在,沒人解你的衣帶,也沒人摸你的床板。」
沈硯看向斷刀。
刀的位置與昏睡前相同,連刀鞘上壓著的草葉都沒有挪動。
「我睡了多久?」
「一個多時辰,燒還沒退。」
「你一直守著?」
「蘇婆婆要照看病人,小滿也得歇,我守這一處省得來回叫人。」
沈硯的手仍放在腰側。
趙氏看得來氣,將濕布搭在木盆邊沿。
「那半隻銅虎又不能煮粥,我翻出來有什麼用?」
「交給官府,或許能換賞錢。」
「也可能先換來一副枷鎖。」
趙氏終於看向他。
「你自己說過,官差會追問東西從哪來,姜家沒蠢到拿全隊的命試賞錢。」
沈硯沉默了一陣,護住腰側的手慢慢移開。
他早已習慣有人趁傷搜身,也習慣在睜眼前摸到刀柄。
這個婦人守在兩步外,明知銅虎藏在哪裡,碰都沒有碰。
蘇婆婆帶著小滿回到繩外,重新摸過沈硯的脈。
「能認人便把該說的說了,說完睡覺,不許再起身畫路。」
沈硯靠住棚柱,視線落向南側山脊。
「追兵看車轍,不只看輪印,還看車軸刮過石塊留下的新痕。」
「草倒向哪邊,牲口糞落了多久,灶灰里有沒有餘溫,他們都會查。」
趙氏把這些話逐句記住。
「病人要喝開水,白日不生火,水從哪裡來?」
「天亮前燒足,水罐封口,用草蓆裹住,沿路只喝燒過的水。」
「灶里的火炭全部壓滅,熱灰摻進舊灰,分開撒進便坑和濕泥,不能留成一堆。」
「吃食也在動身前備好,白日不見明火,過了碎石坡再尋背風處支灶。」
小滿靠著趙氏膝頭,聽到碎石坡便抬起臉。
「石頭硬硬,車輪不會畫長長的印子。」
「會留下碎屑,軟土和草邊仍能看出方向。」
沈硯用手指在草蓆上劃出一道彎線。
「主隊從南側石坡走,車輪經過軟地時掃掉輪痕,進了石坡便收手。」
「若一路都掃得乾淨,他們一眼便知道有人故意藏路。」
小滿想了一會兒,伸出三根手指。
「沈叔叔畫三條,告訴爺爺哪條壞人會猜,爺爺和大家挑一條。」
沈硯看向她。
「為何不讓我挑?」
「壞人知道沈叔叔愛走哪邊,不知道爺爺愛走哪邊。」
小滿說完便靠回趙氏懷中,胸口起伏得快,顯然這幾句話已經耗了力氣。
沈硯把草蓆上的彎線抹開。
「照她說的辦,我只報追兵會怎麼判斷,最後的路由你們定。」
蘇婆婆替小滿掖好被角,這才問出一直壓著的話。
「你連他們查幾日灶灰都知道,為何如此熟悉?」
「雙方曾在一口鍋里吃過飯。」
「吃過多久?」
「兩年。」
棚外只剩水滴落進木盆的輕響。
趙氏盯著他肩頭重新染紅的布,聽出了那兩年遠比同營待過沉重。
「他們既熟悉你,你也該認得領頭的人。」
「認得他的箭,也認得他走山路時先落哪只腳。」
沈硯閉了閉發燙的眼睛。
「最難防的箭,往往來自曾並肩的人。」
蘇婆婆沒有順著這句話追問北關糧車,只把藥碗送到他嘴邊。
「喝完,睡下,明日能不能上車還要看傷口。」
沈硯喝了半碗,朝趙氏伸出右手。
「借針線。」
趙氏從衣袋裡取出粗針和麻線,連同一塊舊布遞進棚內。
他沒有解下短褐,只將半隻銅虎從腰側取出,用舊布裹緊。
右手穿針不便,他便咬住線頭打結,再把布包縫進衣襟夾層。
針腳歪斜,每一針卻都穿過兩層粗布,銅虎再也不會從床板邊滾出去。
趙氏收回針時看見他掌側被扎出兩個血點,沒有開口幫忙。
沈硯把縫好的衣襟壓在胸口,斷刀仍留在兩步外。
「追我的不是陌生人,是我以前帶過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