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天亮前出發,走不動的人也不會留下。」
姜守田說完不到兩個時辰,三口灶便燒起了最後一輪開水。
天色仍黑,水罐裝滿後立刻用布封口,外面再裹一層乾草保溫。
鍋底余火全部壓進濕泥,灶灰混入舊灰,分裝進污物坑裡蓋土。
病人按木籌上車,能走的人握住固定照料者的衣角,誰也沒有亂換位置。
沈硯坐在糧車前沿,肩背抵著橫杆,短褐衣襟里藏著縫好的半隻銅虎。
車輪轉動時,他先看地面,再看南側山勢,始終沒有回頭望北坡。
姜三福留在最後一輛車後,將兩根帶葉松枝綁到車軸下方。
松枝拖過軟土,掃散新壓出的輪痕,也抹去牲口踩落的半邊蹄印。
最末幾名青壯踩著車輪經過的位置走,腳印壓進亂紋里,遠看難辨人數。
走出舊營地半里,地面逐漸變硬,姜三福卻沒有立刻收起松枝。
他等車隊經過兩處舊獸徑,才彎腰解開繩結。
姜鐵牛回頭看了一眼。
「再拖一段,印子會少些。」
「少得太整齊,別人便知道咱們一路在掃。」
姜三福將松枝扔進路邊亂枝間,又用鞋底撥散落下的松針。
「這裡本該留下淺印,半點輪痕都沒有,才最扎眼。」
沈硯聽見後方的說話聲,沒有插手。
姜三福沒走過軍中斥候的路,卻懂得藏行跡不能把人味全藏淨。
這份小心來自多年探路和行商,與軍規無關,追兵未必猜得到。
車隊進入碎石坡後,車輪不再陷土,只在石面壓出零散白痕。
姜守田讓所有人拉開半車距離,免得前車碰落的石塊砸到後車。
病人沒有恢復多少體力,走出百餘步便有人喘不上氣。
固定照料者按木籌停到坡邊,餵兩口燒過的水,等後隊讓出位置再歸隊。
阿豆背了妹妹八步便換人,沒有再爭那多出來的兩步。
車隊慢,卻沒有因一人跌倒堵住整條坡道。
日頭露出山脊時,沈硯抬起右手,指向前方兩塊夾立的灰岩。
灰岩中間凹下去一段,外側長滿矮藤,從坡下看只能見到半片陰影。
「那處能藏兩個人,右側還有退路。」
姜鐵牛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離主路不到二十步,若有弓,正好射車頭。」
「他們會先等我露面,再截最後一輛車,逼隊伍停在坡中。」
沈硯看著凹口上方沒有被晨風吹動的細草。
「草根下壓著東西,昨夜有人在那裡待過。」
姜鐵牛取下短弓,從碎石坡左側繞行,沒有直接走向灰岩。
他踩著凸起的石脊接近背面,隔著一條窄縫先聞到冷灰味。
岩後挖著巴掌大的淺坑,坑底余灰已經涼透,上面蓋著薄土。
旁邊兩處坐痕寬窄不同,一人靠過石壁,另一人始終蹲在出口附近。
碎石間還壓著半根吃淨的硬餅,斷口朝下,餅屑已經被螞蟻拖走。
姜鐵牛沒有碰灰坑,退回時沿石面繞到車隊前方。
「昨夜有兩人,天亮前離開,往舊路方向去了。」
「北坡原有三人,還有一人沒露。」
姜三福看向舊路繞過的山腰。
那裡土層較軟,車輪一過便會留下完整轍印,也是病車最省力的路。
藏在灰岩後的兩人沒有守到現在,多半已經去前面截路。
姜守田沒有叫停車隊,只把車頭引向側坡。
「主隊走石脊,不下舊路。」
「石脊窄,板車轉不過最陡那一段。」
姜二福早已在前面看過位置,聲音從車側傳來。
姜守田指向裝著空草筐的小車。
「把筐卸下,這輛車沿舊路走,壓出他們想看的車轍。」
姜三福立刻明白了他的打算。
空車重量不夠,輪印會比載人的病車淺,騙不過查慣車轍的人。
他從坡邊搬來幾塊石頭壓到車板中央,又用舊褥蓋住,外面露出半截布角。
遠處若只看車身起伏,會以為褥下躺著無法行走的病人。
姜鐵牛捏了捏車軸。
「再加便太沉,拐過前坡後要棄車。」
「本來就不帶回來。」
姜守田點出兩名腳程穩的青年拉車,姜三福跟在車後收拾痕跡。
「到前頭乾溝便鬆手,從石面繞回,誰也不跟追兵碰面。」
沈硯看向那床露出布角的舊褥。
追兵知道他無法步行,也知道他一定會占用車位。
一輛離開主隊、急著走平路的病車,足以把他們的目光牽過去。
「舊路前方有兩道彎,第二道彎後能看見乾溝。」
「追兵若守在高處,只會等車過第一道彎才動,拉車的人來得及撤。」
姜守田抬手放行空車,主隊則貼著灰岩側面爬上石脊。
板車經過陡處時,前後各有兩人勒繩,病人連同躺位一起保持平穩。
沒人說話,車軸和石塊的摩擦聲一陣緊過一陣。
守在舊路上方的追兵很快看見那輛孤零零的板車。
褥子下壓著長條重物,車尾還掛著一塊染暗的舊布。
他認得那種血色。
沈硯傷在左肩,血沿手臂流下,最容易沾到車板外側。
從前那個領兵人總把能走的兵留在後方,自己守著傷員先撤。
如今混進流民隊裡,連逃命的習慣也沒改。
追兵抬手招來同伴,兩人放棄側坡,沿舊路上方抄向第二道彎。
他們不急著放箭,只想等車進入乾溝,再把拉車的人一併堵住。
空車轉過第一道彎,主隊已經從石脊背面繞過灰岩凹口。
三名無法站立的病人都在車上,連水罐也沒有灑出一口。
姜三福把空車送到乾溝邊,聽見上方碎石滾落,立刻割斷拖繩。
兩名拉車青年踩著溝底石面離開,他則藏到矮岩後看了一眼。
追兵果然直撲空車,連灰岩後的藏水處都顧不上回看。
姜三福沒有追人,轉身繞向他們先前待過的凹口。
石後塞著兩個水袋,外面蓋了枯藤,袋身還帶著半袋水的分量。
他沒有解口,只抓住背帶,將水袋一併帶回主隊。
姜鐵牛接過一個,先聞袋身,再檢查塞口,確認沒有油和藥味。
另一個水袋的繫繩卻與常見活扣不同。
黑繩繞過袋口兩回,從中間穿出,末端折成朝里的短環。
姜三福用樹枝挑起繩結。
「喝水系成這樣,解一次便要割斷,他們不打算再用?」
沈硯看見黑繩短環,手掌壓上縫著銅虎的衣襟。
「這個結只在死人身上用,他們以為沈硯已經活不過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