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陸遠每日早出晚歸,即便只有一點空閒時間,也都窩在南朝之前給他布置出來的屋子裡。
因為他之前只是聽說過火炕,覺得好奇便晚上搜索了下原理與建造過程。
當時並沒有太仔細看,如果知道會有這一天,就是死記硬背,也要學。
這日。
大雪過後沒幾天。
李父帶人巡視周邊,就怕哪裡房子倒了或是路被堵了。
途經某處村落時,他對著手裡的地圖與冊子,發現有些不對。
首先是村民們發現他們後眼神閃躲,甚至隱隱帶著恐懼。
李父找來村長詢問村里人口情況,他在臨淮郡時就是做人口登記方面的事,多少清楚裡面的彎彎繞繞。
得到答覆後他對著登記的冊子看了看,隨即揮手示意身後的護衛敲開一戶人家的門。
不論怎麼敲都沒有絲毫動靜。
村長佝僂著腰在一旁賠笑道:「官爺,這家沒人,早就沒人了,去年就上報過的。」
李父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對方說的沒錯登記冊子上面確實是這樣。
可偏偏,自己乘坐馬車過來時,曾遠遠見到這戶人家炊煙升起,既然沒人,又怎會生火?
既然在裡面生了火,為何敲門時不見一絲動靜?
早在初到朔北之時,得知他們的處境,為了補償他們,南朔已經下令。
但凡無處可去之人,核查後會分配房屋,甚至會分配田地。
又何必如此遮遮掩掩,不肯示人?
李父讓人翻進去,不多時從屋內提留了一個中年男子出來,身後還跟著老老少少一群人。
年紀大的頭髮花白,走路顫顫巍巍,年紀最小的不過八九歲,此時一臉驚恐地躲在大人身後望著他們。
李父看著他們皺眉,正想開口詢問村長,這到底怎麼回事,就見那一家子人跪在地上,連連求饒。
「求您放過我兒子吧,我就這一個兒子了,您要抓就抓我,是我害了他啊,我不該要回來,是我害了他啊。」老婦人哭天摸地地,拉著那中年男子的衣角。
幾個孩子哪怕害怕得直發抖,仍對著李父一行人不停磕頭,「放過我爹吧,求你們放過我爹吧。」
「求求你們放了我丈夫,沒了他,我們就沒法活了呀。」
抓人的護衛哪裡見過這場面,當即手一松,還往後退了兩步。
待看到李父望過來的眼神時,他尷尬地笑了笑,這...他也不想的,實在是自己的行為太像那個啥了。
李父面上不顯,實際上心裡也覺得不好受。
他看向村長,沉聲道:「把事情交代清楚,我可以不追究,還會跟上面求情不追究你們的責任。不然,我會如實上報。」
「至於會怎麼處置你們,就不是我能說了算的了。」
村長看向李父,明明兩人年紀相仿,處境卻大不相同。
他心下心酸不已。
又見他抓了人後並沒有直接帶走,還願意聽他們解釋,知曉對方還算是個好說話的。
於是,抹了抹眼角的淚開始解釋,「之前城裡來人抓壯丁,他們交不起銀子,就直接逃到了深山裡。」
「近來下雪,山上太冷了,大柱他娘身體受不住,一家子便偷偷下山了。」
李父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當初登記名冊時,這些人還躲在山裡,而村民們選擇閉口不言,保護這些人。
以至於他們以為這些人都已經不在了,也沒去核查。
實際上,就算核查,也核查不出來什麼。
府衙內原本該詳細記錄在冊的東西幾乎沒有,就算想查也查無可查。
清楚這些事情的李父對著村長以及那一大家子人道:「既然下山了,往後就好好過日子,這屋子是你們的吧。」
「嗯。」
中年男子遲疑地點了點頭,似是沒想到眼前的人會說這樣的話。
李父看向幾人,溫聲道:「你們過來登記一下,登記好了來領糧食。」
「上頭有令,一人一斤糧食,年過四十者、十四歲以下者,多領一斤。」
老婦人在兒媳婦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走了過來,雙眼裡滿是對糧食的渴望,道:「我們...還能領麼?」
李父點頭,「你們從未領過,自然是可以的。」
一家五口人一下子領到了八斤糧食,他們抱著手裡的東西一時間竟不知道說什麼?
這還是頭一次收到上頭髮的糧食,以往,都是他們勒緊了褲腰帶,一次又一次往上交錢、交糧,甚至交人。
不知什麼時候是個頭?
這次真的不一樣了!
原來,村長叔真的沒騙他們,中年男子看著妻兒,老母親痛哭出聲。
周圍的人見著這一幕,心裡動容不已,甚至有人大著膽子上前問道:「真的不追究麼?真的發糧麼?你們不會騙我們吧,發了糧食然後又收回去?」
聞言,李父有些哭笑不得,看向四周的人道:「從發糧至今已有一年時間,你們大可以去問問,我們何曾收回來過。」
「至於會不會追究責任,我不能完全打包票。」
「但是你們放心,你們本就是這裡的子民,這裡有你們的房屋與土地,沒人能趕走你們。」
安撫好眾人,李父帶著人返城,一到辦事處大門,他大步往陸遠的方向走。
敲了敲門後他直接走了進去,道:「山里藏了人,具體多少不清楚,若不是今日無意發現了,他們還不知道要躲到什麼時候。」
陸遠放下手裡的模型,拎起一旁的茶壺,倒上一杯熱茶遞給李父,「暖暖身子。」
心裡則在思索對方剛剛說的話,那些人往深山裡一躲,而其他的原住民一直以來對他們抱有排斥,不可能會告知實情。
若不是被發現,還真的會一直被蒙在鼓裡。
只是,那些人生活在深山裡只怕也不好過,不光有猛獸毒蟲,連正常的飲食都無法保障。
最後,只會一個個熬死。
如此,兩敗俱傷。
陸遠看向李父,四目相對間,兩人心裡的想法都是一樣的。
哪怕南朔在這裡,只怕也會因多了這些人而欣喜,而不是想去追究他們的責任。
說到底,都是迫於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