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個人昨夜都參加過公井旁的分糧宴。」
沈念讓阿辭隔門送進一塊空木板,先寫下魏小石和兩名病人的姓名,再分別記住處,飲食和取水處。
魏青岳一把按住木板上端。
「先問清再寫疫字,村里剛收完半坡雜糧,巡檢若借封村扣下糧車,三百多口人拿什麼過冬?」
「我沒寫疫,只記他們共同碰過什麼,若連名字都不許記,下一批人倒下時還得從頭猜。」
馮守義提著藥箱站在門邊。
「同吃一場宴席,傷了脾胃並不稀奇,麥粥性涼,豆飯難化,再遇夜風,發熱腹瀉都能說通。」
沈念將炭塊遞給他。
「魏老六吃豆飯,陳家媳婦吃麥粥,小滿沒有參加宴席,只喝了宴後那口鍋燒出的井水,三個人共同入口的只剩公井水。」
「孩子在路上已經腹瀉,病從外頭帶來,怎能算到青石村的井上?」
「他路上只拉兩回,精神尚可,進村喝水後高熱抽動,另外兩人昨夜無病,今晨同時發作,先查井水不耽誤你查別處。」
魏青岳將木板推回去,煙杆重新撿進袖中。
「公井若封,村東二百多口人便要去北坡挑水,來回十里,誰下地,誰守糧,牲口又喝什麼?」
「先封半日,查水桶和井底,再把參加分糧的人單列出來,沒病的分開用碗,半日損的是腳力,不封損的可能是人命。」
馮守義翻開自己的藥包,將黃連和木香放到桌上。
「村里每逢暑熱也有人腹瀉,吃兩副湯便好,從未鬧出大疫,今日聽一個孩子的話封井,往後誰還肯信村裡的郎中?」
魏春娘從東屋走出,袖口沾著小滿吐出的水漬,手中卻端著那碗已經見底的鹽糖水。
「我兒半日沒尿,方才已經排出一點,手腳也不再抽,您先前那碗濃藥進去便吐,眼下還要接著灌嗎?」
馮守義拈起袖口,遮住搭脈的手指。
「排尿能說明水進去了,不能說明病治好了,痢疾不止,照樣會失水。」
「念姐兒從沒說病好了,她說先留住水,再辨藥,您若認這句話沒錯,便別拿神藥兩個字堵她。」
魏青岳看向女兒。
「你才回來,村中水井用了幾十年,旱得再重也沒斷過,你跟著外人封井,村里人會怎麼說?」
「他們愛說便說,等小石沒了,誰替我聽那些話,爹若怕擔責,封井的名頭記在我身上。」
院外已有村民圍來,聽見封井二字,幾隻挑水木桶碰得亂響。
一名婦人把水桶擋在身後。
「我家今日還要蒸糧,井封了,北坡的山泉輪得到我們嗎,外面又守著一群流民,誰知道是不是他們帶來的病?」
阿辭隔著門縫舉起柳樹村留下的病例木板。
「我們來時自帶煮水,進村的人只有念和魏嬸,外面至今沒人碰過公井,若病由流民帶入,昨夜發病的人該與他們有接觸。」
婦人盯著板上的人名。
「寫幾行字便能替他們作證,誰知道你們有沒有改?」
魏春娘將分糧宴的木勺和水瓢取來,放在空盆里。
「那便先查本村人,昨夜誰抬水,誰洗碗,誰喝過宴後剩水,全在場,不靠外人的板。」
魏老六躺在門板上,腹痛稍緩後抬起手。
「我抬了三桶水,第二桶打上來時有股臭味,我當是井繩發霉,倒進鍋里煮開便沒再聞見。」
陳家媳婦也從舊衣下伸出手。
「洗最後一摞碗時,桶底有黑渣,我潑去牆根,沒敢告訴人,怕魏叔說我糟蹋水。」
魏青岳走到她身旁。
「為何今日才說?」
「分糧時都餓著,誰敢因一點黑渣停鍋,村外還圍著討糧的人,我怕一停便搶起來。」
沈念在兩人名字旁各畫一道相同記號。
「同井水,同一晚發病,井水有臭味和黑渣,先封井已經不夠,還要查宴水剩在哪裡,碰過的人全部分開。」
馮守義仍握著藥包。
「就算水不潔,煮沸以後也該無礙,孩子喝的水煮過,兩名病人吃的飯也煮過,怎會仍發病?」
「煮開的水若再裝回髒桶,照樣會沾污,碗放在井邊洗過,手摸井繩後再碰飯勺,也能把髒東西送入口。」
「照你這般說,鍋碗,水桶和手全能傳病,村里豈非處都得防?」
「病路尚未查斷,便得逐處防,等找出共同源頭,再把不相干的人放開。」
魏青岳繞過門板,進東屋摸了摸外孫的額頭,又查看草蓆旁那小片尿痕。
小滿的熱仍高,呼吸已經穩了,乾裂的舌頭也能舔到唇邊水珠。
「馮郎中,你摸他的脈,照實說,比方才如何?」
馮守義重新搭脈,換過左右兩手,又掀開孩子眼皮。
「脈仍細,散勢收了些,手足有溫,能排尿便能再用藥,只是黃連要減量,訶子暫且不能重用。」
沈念把甘草水推到一旁。
「等他再喝半碗鹽糖水,不吐,再用減過的藥,藥方寫在板上,喝後腹瀉和嘔吐次數也記。」
馮守義看了她一會兒,終於把訶子從藥包里取出,黃連也只留原來的半數。
「老夫可以記方,鹽糖水仍治不了痢疾,這話也得寫上,免得村民往後只喝水,不肯服藥。」
「寫,水先保命,藥再治病,兩樣都不能冒領對方的功。」
圍在院外的人聽見馮守義肯改方,反對封井的話少了幾聲,魏春娘趁機帶兩名婦人去封宴後剩下的水缸。
半缸水藏在祠堂後,木蓋歪斜,瓢柄還沾著昨夜的黑泥,靠近便能聞到淺淡腐味。
魏青岳看過水缸,又轉向門外荒坡。
「公井暫封到明日午時,外來人仍住荒坡,不得進村,水由村里送,誰碰井繩,誰私開井蓋,停一日口糧。」
「還要給荒坡一口鍋,他們的水當面煮,送水的人不能碰病棚,暫住資格也得落到木板上。」
「孩子退熱,井裡查出髒物,我便許他們留七日,七日後按能做的活再議,眼下只能到這一步。」
石大山在門外接過話。
「七日夠搭棚,挖溝和修舊渠,魏村正若守約,我們也守村規。」
魏青岳叫來四名壯丁,帶長繩和鐵鉤前往公井,馮守義則留下照看三名病人,依次記錄飲水和排泄。
公井周圍已經撒了灰線,守井村民將木桶緩放下,鐵鉤沿井壁轉過兩圈,第一次只帶上半截草繩。
第二次收繩時,木桶沉了不少,桶沿剛越過井欄,腐臭便順著濕氣散開,圍在近處的人紛掩住口鼻。
守井人用長杆撥開纏在桶底的黑團,濕毛間還掛著半截腐爛鼠尾。
魏青岳伸向桶柄的手停在半空,馮守義提著藥箱退開兩步。
「村正,桶底纏著一撮腐臭鼠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