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老四說滲水分不到他家,他搬開磨盤喝了兩碗,還挑走半桶,我追到祠堂後,看見他把剩下的全倒進公用水缸了。」
門外送水的村民把這句話重複一遍,阿辭手中的炭尖便停在荒坡用水板上。
石大山接過木桶,沒有立刻分水。
「公用水缸平日給哪幾戶取水?」
「祠堂附近十幾戶都能舀,剛才忙著挖坑,誰去過真說不清。」
「井水會順洗碗水流進村外溪溝嗎?」
「祠堂後有條排水溝,下雨時一直通到南邊,今日沒人往溝里倒水,可架不住有人洗桶。」
阿辭翻過木板,圈住荒坡下方那條淺溝。
「石叔,帶兩個人守住溪溝下游,水面只要出現渾水和泡沫,便不許同行的人靠近,牲口也牽遠些。」
石大山提起木棍,點了葛山和陳小栓隨行。
「村里若放污水下來,用土壩攔住,污泥挖坑埋,別用手碰。」
「知道,我再讓人把水囊掛到高處,免得孩子自己跑去舀。」
虎子早已站到村門前,左手摳住門縫,受傷的右臂吊在胸前,肩頭一次撞向木板。
「阿姐在裡面。」
木門被撞得落下細灰,守門村民立刻將門閂往裡推。
「再撞便把你綁起來,裡面已經亂成一團,誰都不能進。」
虎子後退兩步,低頭盯住門閂位置,左肩重新抵了上去。
阿辭拽住他的衣擺。
「你撞開門,村里人會說外來的孩子趁亂硬闖,念好不容易換來的七日暫住便沒了。」
「井水進缸了,阿姐會渴。」
「她缺的是乾淨水和燒鍋的柴,你撞門幫不了她。」
虎子鼻翼翕動,視線仍黏在門縫上。
「虎子能把門搬走。」
「然後呢,村民圍住你,石叔回來替你攔人,外頭的鍋沒人守,溪溝也沒人管,念還得拖著病體出來收拾。」
門板後傳來腳步,沈念隔著窄縫開口。
「虎子,去搬柴。」
聽見奶音發啞,虎子的額頭貼上木板。
「阿姐累了。」
「那便讓鍋別斷火,左手搬小捆,右臂不許使力,搬三趟歇一回。」
虎子鬆開門縫,走到坡邊抱起一捆枯枝,左臂夾不穩,他便用麻繩套住枝條,背過身慢往火堆旁拖。
舊傷被牽扯,右肩的吊帶很快洇出一小塊暗色。
阿辭看見後,抽走他腰間的粗繩,換成寬布帶繞過左肩。
「這一趟送完便坐下。」
「鍋還沒滿。」
「你若把右手再傷開,念出來後先罰你,柴也照樣得別人搬。」
虎子拖完枯枝,終於坐到石頭上,左掌捂著吊帶邊緣,汗珠沿鼻尖落進土裡。
村門內已經封住公共水缸,魏青岳將木蓋釘牢,又叫人把魏老四押到祠堂前。
「誰讓你動井?」
魏老四的衣襟還濕著,嘴邊留著水漬。
「我家分到的水只夠兩個娃喝,老娘連嘴都沒沾,我去自己村的井取水,犯了哪條王法?」
魏春娘將他用過的木桶踢進污盆。
「你自己喝沒人攔得及,把剩水倒進公缸,祠堂邊十幾戶都要跟你受罪。」
「井水煮過便成,你們偏信一個外來娃,叫全村人圍著泥坑討水,我只是想留一桶給自家。」
沈念坐在祠堂台階上,膝頭放著薄木板。
「你倒水時,缸里原有多少?」
「半缸。」
「倒進去後誰先來舀?」
魏老四扭開臉。
「我走了,沒看見。」
魏青岳抄起藤條便要抽,沈念用木板擋住了他的手。
「打他補不回名單,先找每戶水瓢,缸邊有水跡的人單列,舀過水的碗和鍋全部停用。」
「十幾戶的瓢都長一個樣,誰還能認全?」
門外傳來阿辭的聲音。
「碗認不全,瓢柄總有記號,哪家纏布,哪家鑽孔,哪家缺口朝左,逐個拿到門邊。」
魏春娘立即帶人收瓢,第一隻柄上綁著紅布,第二隻尾端烙過圓印,另有兩隻新削不久,木色仍白。
阿辭從門縫接過看了一遍。
「紅布是誰家的?」
「陳木匠家,他媳婦午後去過祠堂。」
「圓印呢?」
「村里公用的,誰都能拿。」
「公瓢單放,今日進過祠堂的人挨戶問,別問喝沒喝,問拿水做過什麼,怕擔責的人會瞞入口,卻未必會瞞洗菜和刷鍋。」
魏青岳照著問下去,先有三戶承認舀水洗碗,又有兩家說拿去和面,陳木匠家的婦人起初只說餵雞,魏春娘卻在她灶下找到一鍋尚溫的菜粥。
「雞吃的是粥嗎?」
婦人攥著圍裙邊角。
「我不知道水髒,兩個孩子都喝了,婆母也喝了,你們別把全家鎖進病棚。」
「先分碗,留在自家院裡觀察,沒人綁你,今晚起每次腹瀉和嘔吐都來報。」
門外的阿辭將一家四口添上木板。
「公瓢還去過哪處?」
祠堂守門人想了許久,抬手指向村東。
「趙家媳婦身子重,她男人來舀過一瓢,說媳婦從分糧宴後便不舒坦,要燒熱水暖肚子。」
沈念抬起頭。
「她也喝過宴水?」
「喝過半碗,今日已經跑了兩回茅房,只當是胎兒壓著肚子,沒敢說。」
「立刻把人送到空屋,別讓她自己走,抬門板時保持平穩,先問腹痛多久,有沒有見紅。」
幾名婦人往村東跑去,不多時便抬回一個孕婦,她蜷在舊被上,髮絲黏著額角,雙手托著高隆起的腹部。
門板剛落地,她的腹部便繃緊一回,裙角洇出的暗紅順布紋往外擴了半掌。
魏春娘摸過她冰涼的手,朝沈念急聲開口。
「她開始腹瀉了,肚子也一陣緊過一陣,裙下還見了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