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知夏經過郭子峰身邊時,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地叮囑:「按原計劃分頭行動,明天一早,如果我們沒回來,你們立刻出城,不用等我們,我和小叔會想辦法脫身。」
說完,她不再多言,把後背的背簍交給趙大娘。便拉起許時安的袖子,跟著高個子士兵,從容地朝著城內深處走去。
看著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黑鬼、木冬幾人立刻圍了上來,神色焦急。
「怎麼辦?我們就這麼看著他們被帶走?」
「子峰哥,那可是知夏和時安兄弟,我們不能就這麼走了!」
郭子峰緊緊攥著拳頭,指節泛白,目光死死盯著兩人離去的方向,沉聲道:「按原計劃行動,明天一早,準時出城。」
「那他們怎麼辦?不救了?」黑鬼急得聲音都變了,眼睛通紅。
木冬也漲紅了臉,重重搖頭:「不行!我們不能丟下他們!他們一路護著我們到現在,說什麼也不能拋下他們自己走!」
「我們留下來,只會一起被困住,救不了人,還會壞了知夏的安排。」郭子峰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這是她讓我們做的,我們照做,就是對她最大的幫助,等待明日出城。」
黑鬼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終究是重重嘆了口氣。他不是不懂輕重,知夏和時安兄弟用自己換了他們所有人的安全,若是他們意氣用事衝上去,非但救不了人,反倒會把一村子老弱婦孺全都搭進去。
「行,聽子峰哥的。」他啞著嗓子應下,眼底翻湧著不甘與愧疚,「先按原計劃辦事,買糧、備車、找客棧,明日一早,準時在城門集合。」
木冬卻依舊梗著脖子,眼眶紅得快要滴血,拳頭攥得死緊,指骨都在咯咯作響。他想衝上去跟那些士兵拼命,想把許知夏和許時安搶回來,可話到嘴邊,卻被郭子峰冰冷而堅定的眼神堵了回去。
「你敢壞知夏的安排,就是害了他們倆!」郭子峰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咬牙的隱忍,「現在能做的,就是信她,按她說的做!」
木冬渾身一顫,終是泄了氣,狠狠一拳砸在旁邊的土牆上,悶響過後,指腹滲出血絲,也只能不甘地低吼一聲:「……知道了。」
一行人不敢再多停留,迅速分成三撥,頂著城內壓抑的空氣,各自奔向目的地。每一個人心裡都壓著一塊巨石,腳步沉重,卻又不敢有半分耽擱,只想著儘快辦妥一切,等著明日天亮,盼著許知夏和許時安能如約脫身。
而另一邊,許知夏與許時安被士兵押著,一路穿過月牙城最繁華卻也最奢靡的街道,朝著深處的縣府走去。
還未走近,一陣陣絲竹管弦、靡靡之音便從朱紅大門內飄了出來,曲調輕佻浪蕩,混著男女調笑的聲音,與城外餓殍遍地、疫病橫行的慘狀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許時安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掌心沁出冷汗,側過頭擔憂地看向身旁的許知夏,眼神里滿是不安與保護欲。
許知夏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聲道:「沒事,別怕。」
她表面從容鎮定,心底卻早已翻江倒海,唯一的念頭就是但願郭子峰他們能守住約定,明日一早不管不顧,立刻帶著郭家村的人出城,千萬不要因為擔心他們而逗留。至於眼前這龍潭虎穴,她既來之,則安之,更何況,這貪得無厭的知縣,倒正好遂了她的心意。
很快,兩人被押進了縣府大門。
入目的景象讓許知夏都微微蹙眉。
雕樑畫棟,金磚鋪地,亭台樓閣極盡奢華,四處掛著精緻的燈籠,全然沒有半分清官廉吏的清正之氣,反倒像個銷金窟。庭院之中,一群衣著暴露、妝容濃艷的女子嬉笑打鬧,還有幾個面目清秀的少年被圍在中間,舉止輕佻,不堪入目。
原來如此。
許知夏瞬間明白了——這月牙城的知縣,根本就是個沉迷聲色、男女通吃的昏官,而他們倆,是被士兵當成了新鮮玩意兒,特意抓來討好這位知縣的。
「哪裡來的髒乞丐?也敢往大人跟前湊,別污了我的眼!」一名依偎在廊下的女子瞥了兩人一眼,捂著鼻子滿臉嫌棄,語氣尖酸刻薄。
許時安臉色一沉,立刻轉身,用高大的身軀將許知夏牢牢護在懷裡,低聲急道:「別看,別髒了眼睛。」
「放心,我還怕長針眼呢。」許知夏乖乖地靠在他身前,順從地轉過身,不去看那些糜爛的畫面。
主位上,一個挺著圓滾滾肚子、滿臉酒色之氣的中年男子,正是月牙城知縣。他眯著三角眼掃了許知夏和許時安一眼,滿臉嫌惡地揮了揮手,語氣不耐煩:「帶走帶走,一身窮酸氣,別髒了我這寶地。」
「大人,這是小的們特意尋來,孝敬您的。」一旁的高個子士兵連忙躬身低頭,諂媚地回話。
知縣咂了咂嘴,上下打量了兩人一番,見許時安身形挺拔、容貌俊朗,許知夏雖衣著樸素,雖然臉上黑漆漆的,但那明的雙眼,讓人想忘都忘不掉。這才稍稍收斂了嫌棄,揮揮手道:「既如此,帶下去洗漱乾淨,再送來。」
「是,小的這就安排!」高個子士兵連忙躬身應下,揮手示意手下,押著兩人往偏院走去。
剛轉過迴廊,走到無人的拐角處,許時安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不安,一把攥住高個子士兵的衣袖,沉聲問道:「我們已經見過知縣了,現在可以放我們走了吧?」
高個子士兵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猛地甩開他的手,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走?走哪兒去?」
「知縣我們也見了,你們理應放我們離去!」許時安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一股強烈的危險感席捲全身,他下意識地將許知夏往身後藏得更緊。
「離去?」高個子士兵斜睨著他,眼神像在看一個傻子,「進了這縣府,還想離開?你怕是活在夢裡!實話告訴你,從今往後,你們就是大人的人了,生是大人的人,死是大人的鬼,半分自由都別想有!」
這話如同一道驚雷,炸得許時安腦子一片空白。
他猛地反應過來,這從一開始就是個死局,根本不是什麼道謝,而是將他們徹底囚禁!
「你敢!」許時安怒目圓睜,反手緊緊抓住許知夏的手,周身爆發出強烈的戾氣,腳下一動便想強行帶著許知夏衝出去。
可他才剛發力,高個子士兵眼神一冷,反手拔出腰間的刀,用刀背狠狠砸在了許時安的後頸之上。
「砰」的一聲悶響。
許時安連哼都沒哼一聲,身體一軟,直直朝著地上倒去,昏迷之前,他最後一眼,看向的依舊是許知夏,眼底滿是不甘與擔憂。
「小叔!」許知夏心口一緊,下意識就要去扶。
可下一秒,她立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瞬間換上一副驚恐害怕的模樣,渾身微微發抖,怯怯地看向高個子士兵,聲音帶著哭腔:「別……別打我,我聽話,我會乖乖聽話的,你們別傷害我……」
她低著頭,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冷光與算計。
許時安的昏迷,雖在她意料之外,卻也讓她徹底看清了這知縣的狼子野心。
沒關係。
昏過去也好,暫且安全。
而她,正好可以好好會會這位月牙城的昏官。
這龍潭虎穴,她既然進來了,就絕不會空手而歸,更不會讓自己和許時安,困死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