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老太把兩人的推讓看在眼裡,饞得咽了好幾口口水。她磨蹭著腳步,臉上堆起一臉刻意的笑意,慢慢湊到騾車邊上,拉了拉許知夏的衣袖,語氣難得和善:「我說知夏丫頭,老婆子我也好久沒開過葷了,天天啃這干硬的窩頭,胃裡都難受。不知能不能給我一個,讓我也解解饞?」
「可以啊。」許知夏抬眼看向她,臉上沒什麼波瀾,一臉爽快地答應了。
郭老太沒想到她這麼好說話,頓時喜上眉梢,眼珠子一轉,又連忙陪著笑央求:「還是知夏懂事!我這蘭丫頭,打小就沒吃過一口好的,身子骨弱,這會兒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天天啃野菜餅子,哪扛得住。要不再多給一個,讓她也補補身子?」
一旁的郭蘭立刻湊了過來,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期待。她摸了摸空空的肚子,想起那軟糯鮮香的雞蛋,忍不住小聲附和:「是啊,我好久沒開過葷了,天天都是野菜餅子,吃得嘴裡發苦。」
趙大娘坐在車上,實在看不下去婆婆和小姑子這般得寸進尺,剛開口喊了一聲:「娘……」
話還沒說完,郭老太立刻轉頭,臉色驟變,一臉的不耐煩,厲聲打斷她:「別叫我!我們家沒你這麼吃裡扒外的白眼狼!就見不得我和你妹妹吃點好東西,心都偏到胳肢窩去了!」
趙大娘被懟得臉色發白,咬了咬唇,終究是閉上嘴,無奈地嘆了口氣。
許知夏看著這一幕,神色依舊平淡,直接朝著郭老太伸出手,掌心朝上,語氣清晰:「五文錢一個,兩個就十文錢,給錢就拿。」
「五文錢一個?」郭老太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拔高了聲音,一臉憤怒地瞪著許知夏,「你怎麼不去搶?一個破雞蛋,平日裡也就一兩文,你竟敢要五文,心也太黑了!」
她活了大半輩子,從沒見過這麼漫天要價的,氣得渾身發抖,雙手叉腰就想撒潑。
「現在是逃難的時候,到處都是餓肚子的人,糧食比銀子還金貴,物價早就漲了。」許知夏收回手,輕輕搖了搖頭,神色淡然,「能找到雞蛋就不容易了,五文錢一點也不貴。」
「對啊,人家姑娘辛辛苦苦留的雞蛋,還想人家免費給你不成?天下可沒白吃的東西。」一旁靠在樹上歇著的木冬,聞言忍不住笑出了聲,抱著胳膊調侃了一句,旁邊的大壯也跟著點頭附和。
郭老太被懟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攥緊了兜里僅有不多的銀兩,捨不得掏,又饞那雞蛋,真是進退兩難,看向許知夏的眼神里,又多了幾分怨懟。
許知夏壓根不理會她的神色,轉頭看向許時安,淡淡開口:「人善被人欺。」
話音落下,她不再多看郭老太一眼,徑直轉身,從背簍里又掏出好幾個溫熱飽滿的雞蛋。她腳步從容,先走到郭里正面前,將一個圓滾滾的雞蛋遞了過去,輕聲道:「郭里正,您一路操心受累,這個雞蛋您拿著補補力氣。」
緊接著,她又將雞蛋遞到郭老頭手中,再遞給一旁默默操勞的郭春生老娘,最後把剩下的雞蛋,一一分給了隨行的郭家村幾位年紀大的老人。
郭老頭接過雞蛋,指尖觸到溫熱的蛋殼,立刻笑得眉眼彎彎,連聲說著:「有口福了,有口福了!」說著就麻利地剝開蛋殼,濃郁的蛋香飄散開來,引得旁人紛紛側目。
郭里正捧著雞蛋,捨不得立刻下口,摩挲了好幾下,小心翼翼揣進懷裡,滿眼欣慰地嘆道:「真是個好孩子,以後看誰有福氣娶到我們知夏丫頭。」
其餘拿到雞蛋的老人,個個滿臉感激,圍著許知夏不停道謝:「多謝知夏丫頭,你真是個心善的好孩子。」「心腸這麼好,往後必定平平安安。」
聽著這些真心實意的誇讚,許知夏眉眼微揚,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半點不心虛,坦然接受著誇獎,還溫聲對老人們說道:「吃吧,大家都嘗嘗,補充點力氣。」
這一幕落在郭老太眼裡,差點把她氣得渾身發抖。她死死攥著拳頭,看著旁人都拿到了雞蛋,唯獨自己空著手,方才的期待和歡喜瞬間變成了怒火,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狠狠把頭扭到一旁,背對著眾人,胸口不住起伏,心裡又氣又惱,卻不敢發作。
許時安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懸著的心徹底放了下來。他剛才還生怕許知夏心軟,真順著郭老太的意白給她雞蛋,如今才明白,侄女心裡早有分寸,分得清誰好誰壞。
許知夏瞥了眼氣鼓鼓的郭老太,沒放在心上,隨手把玩著腰間露出來的匕首柄,指尖划過冰涼的金屬,語氣隨意卻帶著堅定:「放心,我不再是原來那個被人欺負的許知夏了。」
許時安看著她眼底的沉穩與鋒芒,重重地點了點頭,滿眼欣慰:「好,好,你長大了,小叔也就放心了。」
許時安望著眼前眉眼清亮、周身滿是沉穩銳氣的侄女,心頭暖意翻湧,眼眶微微有些發熱。這麼多年顛沛流離,看著昔日怯懦的小丫頭長成如今有主見、有擔當的模樣,他滿心都是欣慰與驕傲。
許知夏瞧著小叔眼底泛紅的模樣,嘴角彎起一抹俏皮的笑意,上前輕輕撞了撞他的胳膊,語氣輕快又篤定:「往後啊,就有侄女罩著你,你啥都別操心,安心讀書去考狀元。等將來你金榜題名,可得給我找個溫柔賢惠的嬸嬸回來,咱們家也熱熱鬧鬧的。」
這話一出,許時安瞬間紅了耳根,原本溫和的臉龐染上一層薄紅,略帶窘迫地輕咳一聲,伸手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無奈又好笑地說道:「你這丫頭,越大越沒規矩,什麼玩笑都敢開。狀元哪是那麼容易考的,十年寒窗苦讀,多少人窮其一生都摸不到門檻。再說嬸嬸之事,更得等天下安定,有了安穩的歸宿,才能思量。」
「對別人我不知道,但我小叔一定行。」許知夏收起玩笑的神色,抬眸看向許時安,眼神格外認真,目光澄澈又堅定,沒有半分恭維與敷衍,「你滿腹學識,為人又踏實勤勉,只是從前被家事拖累,沒機會安心求學。如今有我在,吃的用的我來搞定,你只管安心讀書,別的都不用管。」
「好,有你這句話,小叔必定拼盡全力。」許時安抬手,溫柔地揉了揉許知夏的頭髮,語氣裡帶著前所未有的決心,也不再把這話當成孩童戲言,「小叔一定好好苦讀,爭取考上狀元,給你掙一份體面,也給咱們許家爭口氣。」
一旁的木冬和大壯聽著叔侄倆的對話,也跟著咧嘴笑了起來。木冬抱著胳膊,朗聲說道:「我看行,許公子一看就是個有學問的,將來肯定能高中狀元!」大壯也在一旁用力點頭,憨厚的臉上滿是認同。
只有黑鬼看著一臉笑意、眉眼鮮活的許知夏,眼底的暗光沉沉浮浮,心頭泛起一絲難以言說的澀意。她如今這般耀眼,身邊有同心協力的同伴,有寄予厚望的小叔,往後的路只會越走越穩,而他不過是個混跡亂世的粗人,隔著的,早已不止是幾步的距離。
隊伍繼續往前,四周的流民拖著枯槁的身軀,目光複雜地落在許知夏一行人身上。他們雖衣衫襤褸,卻個個精神抖擻,有騾車代步,有乾糧飽腹,彼此照應著,全然不像倉皇逃荒的難民,反倒像結伴遊山玩水的旅人。再看周遭,不少人早已衣不蔽體,瘦骨嶙峋的胳膊腿上滿是凍瘡,兩相一對比,滿心酸澀無處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