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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她沒哭

2026-09-21 22:50:05 作者: 碰一瓶兒

  作者有話說:

  這不是一個「穿越女靠金手指橫掃一切」的故事。這是一個15歲的姑娘,在吃人的世道里,用腦子、用骨頭、用一口氣,把弟弟妹妹從死人堆里拖出來的故事。她沒有開掛,她只是沒放棄。

  ------

  沈茯苓在死人堆里翻找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一個包袱。

  包袱不大,粗布做的,已經被人踩了好幾腳。

  她拿起來拍了拍,掂了掂,屏住呼吸,捏著系帶解開……

  真有吃的!半塊餅……

  不過,餅已經發霉了,綠毛長了一圈,聞著一股餿味。

  沈茯苓手上動作沒有停滯,把綠毛摳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剛要咽,就聽見遠處有人在喊。

  「沈家丫頭!沈家丫頭!」

  那聲音急得很,帶著一種她太熟悉的慌張。

  她抓著餅站起來,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三天沒吃正經東西了,站起來的時候眼前全是黑的。但她穩住了,把包袱系好塞進懷裡,朝那個方向跑過去。

  喊她的是王嬸,一個村的。

  王嬸站在一頂破帳篷前面,臉色發灰,嘴唇哆嗦著,看她跑過來,只說了一句。

  「你娘……不行了。」

  沈茯苓沒應聲,掀開帳篷鑽了進去。

  帳篷里很暗,只有頂上一個破洞漏進來一束光,照在她娘臉上。

  那張臉她已經不太認識了——逃荒才二十來天,她娘瘦得脫了相,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得全是血口子。

  她弟妹蹲在旁邊。沈小穗六歲,緊緊摟著四歲的沈小谷,兩個孩子縮成一團,眼睛都哭腫了。

  看見姐姐進來,小穗嘴巴一癟,又沒哭出聲——上回她哭出聲,姐姐說「不准哭,哭會被人聽見」,她聽進去了。

  她娘還醒著。

  看見大閨女進來了,那女人伸手想夠她,手伸到一半就沒了力氣,沈茯苓趕緊蹲下去握住。

  那手涼得像塊鐵,骨頭硌得她手心疼。

  「茯苓……你弟……你妹……」

  沈茯苓摸著越來越涼的手,看著眼前的女人。

  「我知道。」

  「茯苓,娘對不住你……」

  「別說了。」

  沈茯苓的聲音很平。

  

  她娘愣了一下,眼淚就從深陷的眼窩裡滾了出來,順著乾瘦的臉頰往下淌,淌到乾裂的嘴唇上,大概是疼的,她娘皺了皺眉。

  「茯苓,你哭……你哭一聲行不行……」

  沈茯苓沒哭。

  她握著娘的手,等那隻手徹底涼透了,才輕輕放下來。

  然後她轉過身,把小穗和小谷從地上拽起來。

  「走。」

  小穗仰著臉看她,嘴唇在抖,但沒問去哪。

  小谷還不懂事,哭著喊「娘、娘」,被小穗一把捂住了嘴。

  沈茯苓蹲下來,把那半塊發霉的餅掰成三份,兩份大的塞給小穗和小谷,一份最小的留給自己——小到只有拇指大,塞進嘴裡都不夠嚼。

  「吃。吃完我們走。」

  小穗看著手裡那塊餅,又看看姐姐手裡那小塊,想把大的換給姐姐。沈茯苓沒接。

  「姐姐在路上吃過了。」

  她站起來,把帳篷帘子掀開,外頭的陽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黃土路,蜿蜿蜒蜒看不到頭,路兩邊是光禿禿的荒地,連棵像樣的樹都沒有。

  遠處有流民在走,三三兩兩,像一群沒了魂的螞蟻。

  王嬸還站在外頭,看著她,欲言又止。

  沈茯苓沒等王嬸開口。

  「王嬸,我娘的後事,幫我搭把手。」

  王嬸張了張嘴,想說節哀,想說你還小,想說這世道怎麼這樣——但看著沈茯苓那張沒表情的臉,什麼也沒說,點了點頭。

  她們用一床破蓆子把人裹了,埋在路邊的土坡下。


  沒有棺材,沒有墓碑,沈茯苓在那堆土前站了一會兒,在腦子裡記了個位置——大概是一棵歪脖子槐樹往南三十步,一塊像烏龜的大石頭旁邊。

  以後回來找。

  她沒哭。

  小穗哭了,小谷也哭了,她沒哭。

  王嬸在旁邊看得心裡發酸,想摟摟這丫頭的肩膀,手伸出去又縮了回來——沈茯苓腰杆挺得筆直,渾身上下寫著一句話:別碰我。

  「茯苓,你往後咋辦?你一個丫頭片子,拖著兩個小的——」

  「往前走。」

  沈茯苓沒再說話,拽著小穗和小谷,匯進了流民的人流里。

  王嬸站在原地,看著三個小小的背影被黃土淹沒,張了張嘴,最後還是嘆了口氣,轉頭走了。

  …………

  三人走出一段後,沈茯苓的腳步驟然停了。

  小穗仰頭看她:「姐姐?」

  沈茯苓沒應,她突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帶著一絲急切,她把娘留的包袱打開,用手指捏著包袱布的內襯,翻了過來。

  內襯的夾層里,縫著一塊東西。

  摸起來硬硬的,像紙。

  她蹲下來,手指在發抖,用指甲把縫線仔細的挑了——她好像記起來了。

  她上輩子是農學生。

  畢業答辯那天,她把厚厚一沓畢業論文塞進包里,騎車回宿舍的路上被一輛闖紅燈的貨車撞了出去。

  然後她就在這裡了。

  在這個連名字都沒有的小村莊,在這個叫「沈茯苓」的身體裡……

  都記不清過多少年了、一直渾渾噩噩。

  她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忘掉了那些實驗室、忘掉了那些論文、忘掉了那個世界的一切。可此刻她看著手裡這張泛黃的紙——

  不,不是紙,是她論文的扉頁,被她穿過來的時候攥在手裡,後來被她娘保存著……

  此刻,再看到……她突然什麼都想起來了。

  想起輪作制怎麼搞,想起漚肥法怎麼配,想起嫁接術怎麼操作,想起那些她背了四年的東西,一字一句,全在腦子裡。

  她的心緒一時難以平靜,為她娘、為上輩子、為現在此刻……

  她有些泄氣,可這有什麼用呢?

  她現在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

  沈茯苓把那張紙重新折好,塞進懷裡。她站起來,看著前面的路,深吸了一口氣。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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