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食還夠撐兩天。
沈茯苓嘴上不說,心裡把每一天都掰成了兩半過。
下午曬藥材的時候,沈茯苓在藥棚後面發現了一件髒衣裳——是裴衍的。他換下來放在那裡,還沒來得及洗。
她本來不想管,但衣裳堆在藥材旁邊礙事。
她彎腰撿起來,抖了抖土,準備扔到一邊。
然後她看見了內襯上的紋樣。
織進去的暗紋,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是一種很高檔的織法,她在另一個世界見過類似的圖片,是古代貴族才能用的雲紋錦。
她的手指停在那片紋樣上,停了很久。
這種料子,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別說普通人了,一般的富戶都穿不起。
能穿這種料子的人,要麼是京城的高官,要麼是——
她沒繼續想下去。
她把衣裳疊好,放在藥棚的角落裡,繼續曬藥材。
裴衍從營地回來的時候,看見自己的衣裳被疊得整整齊齊放在那裡,愣了一下。
「你幫我洗了?」
「沒洗。幫你疊了。」
裴衍把衣裳拿起來,看了看內襯上的紋樣,臉上沒什麼表情。
「你看見什麼了?」沈茯苓問。
「什麼?」
「內襯上的紋樣。」
裴衍翻過來看了一眼,皺了皺眉。
「這是什麼?」
「你不知道?」
「不記得。」
沈茯苓看了他一眼。
「那是雲紋錦。貴族用的。」
裴衍的手停了一下。沉默了一會兒,把衣裳放下了。
「可能我以前是個有錢人。」
「可能。」沈茯苓說,「也可能不是。」
她沒再問了,低下頭繼續曬藥材。
裴衍站在她旁邊,看著她的側臉。她曬藥材的時候很專注,每一片葉子都鋪得整整齊齊,像在擺一件件珍貴的瓷器。
「沈茯苓。」
「嗯。」
「你不問我什麼?」
「問你什麼?」
「問我是不是真的是個有錢人。」
沈茯苓把最後一把藥材鋪好,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
「你是誰、從哪裡來、以前是幹什麼的,跟我沒關係。」她說,「你現在在我這兒幹活,你干好活就行。你傷好了想走就走,不想走就留下幹活。你以前是誰,不重要。」
裴衍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麼?」
「沒什麼。」裴衍說,「我在想,你這個人,是不是對誰都這樣。」
「哪樣?」
「不冷不熱。不遠不近。」
沈茯苓想了想。
「嗯。」
「為什麼?」
「太近了,走了會難過。」
裴衍不笑了。
「那太遠了?」
「太遠了,活不下去。」
裴衍看著她,想說點什麼,但沒說出口。
沈茯苓拿起藥筐,往營地走。
「幹活了。」她說。
裴衍跟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
風從北邊吹過來,吹得她的衣裳貼在身上。她很瘦,瘦得能看見肩胛骨的輪廓。
但她走路的樣子,像一棵從石頭縫裡長出來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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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縣衙書房的燈還亮著。
周明遠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封信。
信不長,只有一頁紙,上面的字跡端正,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扎在他的眼皮上。
他看了三遍,把信放下,靠進椅背里,閉上眼睛。
信上說:有人在朝堂上告了你。說你私囤糧草、意圖不軌。說你收留流民、圖謀造反。說你勾結地方豪強、培植私人勢力。
每條都是死罪。
每條都是編的。
但編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信了。
信上還說:賑災糧被扣了,不是沒批下來,是有人不讓發。你安寧縣的流民,餓死幾個最好。餓死了,就沒人知道你在下面幹了什麼。
周明遠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房梁。
房樑上的木頭裂了一道縫,從這頭裂到那頭,像一條乾涸的河。
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筆,開始寫信。
可是……
寫給誰?朝堂上那些人,他自己都分不清誰是朋友誰是敵人。
他以為的朋友,可能明天就變成遞刀子的人。
他以為的敵人,可能昨天還在幫他說話。
他寫了一半,停下來,把信紙揉成團,丟進了紙簍。
不能寫。
寫了就是證據。
他坐在桌前,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門外有人敲門。
「進來。」
蘇文遠端著一盞茶進來,放在桌上。
「大人,茶。」
「嗯。」
蘇文遠看見桌上揉成一團的信紙,又看了看紙簍里那幾個紙團,猶豫了一下。
「大人,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
蘇文遠不問了,退到門口。
「文遠。」周明遠叫住他。
「在。」
「你覺得,安寧縣還能撐多久?」
蘇文遠沉默了一會兒。
「大人問的是哪個撐?」
「所有。」
蘇文遠想了想。
「糧食夠撐兩天。藥材夠撐五天。棉被夠撐到月底。炭——炭不夠了。」
「不夠了怎麼辦?」
「砍柴。」
「柴砍完了呢?」
蘇文遠不說話了。
周明遠點了點頭。
「去吧。」
蘇文遠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周明遠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把那盞涼茶端起來,喝了一口。
涼。苦。
他放下茶杯,閉上眼睛。
腦子裡轉著一句話——餓死幾個最好。
他是縣令。
他的轄區內有人餓死,他要擔責。
但他現在面臨的問題不是擔責,是有人要讓他死。
不是讓他丟官,是讓他死。
他知道是誰,但他不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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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茯苓有一個帳本,用的是孫掌柜給她的舊帳簿的反面,一頁一頁,記著每一筆收入和支出。
十月二十三日,碾藥材,入二十文。
十月二十四日,買鹽,出十文。
十月二十五日,碾藥材,入二十文。
十月二十六日,買粗糧,出十五文。
一筆一筆,寫得端端正正。
她上輩子學的是農學,實驗室里養成了記數據的習慣,這輩子改不了了。
入冬之後,收入少了,支出多了。
藥棚的藥材不夠用,她自己去山上采,采一天夠用一天,采不夠就有人喝不上。
支出欄里多了幾筆:買炭,出二十文。買棉被,出一百文。買糧食,出五十文。
收入欄里只有一行:縣衙月錢,入三百文。
三百文。夠三個人吃飯,但不夠買藥、買炭、買棉被、買糧食。
沈茯苓把帳本合上,塞進枕頭底下。
小穗在旁邊縫衣裳,針腳歪歪扭扭的,但縫得很認真。
小谷坐在她旁邊,拿著根木棍在地上畫畫。
「姐姐,我們是不是沒錢了?」小穗低著頭問。
「誰說的?」
「我看你每天記帳,越記越少。」
沈茯苓沉默了一會兒。
「還有。」
「夠用多久?」
「夠用一陣。」
小穗把針線放下,抬起頭看著姐姐。
「姐姐,我也可以幹活。」
「你幹什麼活?」
「我什麼都能幹。我可以去藥棚幫忙,我可以去營地送藥,我可以做飯、縫衣裳、照顧小谷——」
「你才六歲。」
「我快七歲了。」
沈茯苓看著妹妹,嘴角動了一下。
「過了年才七歲。」
「馬上就過年了。」
沈茯苓沒忍住,笑了。
「行。你幫我看著小谷,這就是你的活。」
小穗癟了癟嘴,不滿意,但沒再說什麼。低下頭繼續縫衣裳,針腳歪歪扭扭的,但縫得很用力。
沈茯苓靠在牆上,看著妹妹。
小穗低著頭縫衣裳的樣子,像極了她娘。
她娘活著的時候,也是這樣的,低著頭縫衣裳,縫著縫著就哼起了小曲。
沈茯苓已經不記得那首小曲的調子了,但她記得她娘哼曲時的表情——嘴角彎彎的,眼睛裡有一點光。
沈茯苓閉上眼睛,把那點光按進心裡。
小曲不記得了,但光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