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斤糧食,沈茯苓背著走了二里地,肩膀被麻袋磨得生疼。
她換了三次肩膀,歇了兩次,才回到藥棚。
裴衍正在曬藥材,看見她背著麻袋走過來,放下手裡的竹匾,快步迎上去。
他把麻袋從她肩上接下來,掂了掂分量。
「二十斤?」
「嗯。」
「你一個人背回來的?」
「嗯。」
裴衍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把麻袋扛進藥棚。
沈茯苓跟在後面,揉了揉肩膀。
衣裳磨破了一個洞,肩膀上皮肉紅了一片,但沒有破。
小穗端著一碗水跑過來。
「姐姐,喝水。」
沈茯苓接過去,一口氣喝完了。
「姐姐,你買到糧食了?」
「買到了。」沈茯苓指了指大麻袋。
小穗看著那個大麻袋,眼睛亮了。
沈茯苓蹲下來,把麻袋打開,用碗舀了半碗粗糧,遞給小穗。
「今天煮稠一點。」
「好!」
小穗端著碗,跑去做飯了。
沈茯苓靠在藥棚的柱子上,閉上眼睛。
肩膀疼,腿疼,腰疼。頭疼。
但糧食有了。
至少夠吃一陣。
二十斤粗糧,省著點……應該能吃半個月。
半個月之後……
她把這個問題按下去,不讓自己想。
先把這半個月過好,半個月之後的事,半個月之後再說。
裴衍站在她旁邊,看著她閉著眼睛靠在柱子上,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那個趙閻王——」
「你怎麼知道是趙閻王?」
「你剛才說的。」
沈茯苓睜開眼睛。
「我說了?」
「說了。你回來的時候嘴裡念叨著『趙閻王』。」
沈茯苓皺了皺眉,她完全不記得自己念叨過。
「這個人——」裴衍說,「你以後少接觸。他的名字,聽起來不像好人。」
沈茯苓看了他一眼。
「他是好人壞人,跟我沒關係。他能賣給我糧食就行。」
裴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她比誰都小心,不需要別人告訴她「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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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食的問題暫時解決了,但另一個問題來了。
營地里有人開始腹瀉。
不是普通的腹瀉——拉出來的東西帶血,氣味腥臭,一個上午就拉了五六次。
到下午,那人已經站不起來了,躺在床上,臉色發白,嘴唇發紫。
沈茯苓蹲在他身邊,摸他的脈。
脈細,數,無力。
她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眼白髮黃。再看他身上的皮膚,乾燥,起屑,一掐一個坑。
不是傷寒。
是痢疾。
她的心沉了下去。
痢疾比傷寒更容易傳染。
水源污染、食物污染、接觸污染,都能傳。
而且痢疾來勢兇猛,體質弱的人,三五天就能拉死。
「他今天吃了什麼?」沈茯苓問旁邊的流民。
「跟我們吃的一樣。粥,野菜湯。」
「水呢?他喝了什麼水?」
「營地里統一燒的開水。」
沈茯苓站起來,走到營地中間的水缸前,舀了一碗水,看了看。
水是清的,沒有異味。
但她不放心。
「從今天起,所有喝的水必須燒開。不許喝生水。誰要是喝了生水,病了別來找我。」
她回到藥棚,把治痢疾的藥材找出來——黃連、黃芩、黃柏。
這三種藥她都有,但不多。
她把藥配好,煮了一大鍋,給那個病人灌下去。
「如果明天還拉,加量。」
裴衍在旁邊幫她添柴,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這個病,會傳開嗎?」他問。
「會。」
「能控制住嗎?」
沈茯苓攪了攪鍋里的藥湯,沉默了一會兒。
「能。但需要藥。需要很多藥。」
裴衍看著鍋里翻滾的藥湯。
「黃連不多了。」
「我知道。」
「黃芩也不多了。」
「我知道。」
沈茯苓把藥湯盛出來,端給那個病人。
病人顫巍巍地接過碗,喝了一口,臉皺成一團。
「苦。」
「苦也得喝。」
病人把整碗藥灌下去了,把碗還給她,嘴唇上全是藥汁。
「沈姑娘,我會死嗎?」
沈茯苓看著他的眼睛。
「不會。」
「你別騙我——」
「我說不會就不會。」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硬。
病人不說話了,躺下去,閉上了眼睛。
沈茯苓端著空碗,站在帳篷外面。
風從北邊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來。
她在想一個問題。
如果痢疾真的傳開了,她手裡的黃連夠用幾天?
三天。
最多三天。
三天之後呢?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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痢疾沒有傳開。
沈茯苓及時封了那口水缸,又排查了整個營地的水源,發現有兩處取水點被污染了——一處在下游,離流民的排污區太近;另一處在一棵枯樹下面,枯樹腐爛的根滲進了水裡。
她讓人把這兩處水源封了,所有人都去上游取水。
又讓人把所有水缸、水桶、水瓢都煮了一遍,用滾水燙。
然後她又去找了周明遠。
周明遠在書房裡批公文,看見她進來,放下筆。
「怎麼了?」
「營地出現痢疾了。」
周明遠的眉頭皺了起來。
「控制住了嗎?」
「暫時控制住了。但藥不夠。缺黃連、黃芩、黃柏。」
周明遠沉默了一會兒。
「這三個東西,安寧縣沒有。得去隔壁縣買。我派人去。」
「什麼時候去?」
「今天。」
沈茯苓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周明遠叫住她。
她回頭。
「你那個藥棚,管得不錯。」
沈茯苓看著他,沒說話。
「我是認真的。」周明遠說,「你不是大夫,但你比有些大夫強。」
「因為我不怕死?」
周明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是。」他說,「因為你怕死,但你更怕別人死。」
沈茯苓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周明遠坐在書房裡,看著她走出去的背影,拿起筆繼續批公文。
批了幾個字,又放下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
那個叫裴衍的少年,沈茯苓從路邊撿回來的那個,最近一直在藥棚幫忙。
蘇文遠查過了,周邊幾個縣沒有走失的人口。
這個人是哪來的?
他拿起那封密信,又看了一遍。
私囤糧草,意圖不軌。
收留流民,圖謀造反。
他眯起眼睛,把那封信湊到燭火上。
火舌舔上紙邊,慢慢燒進去,字跡一個一個變黑、捲曲、化成灰燼。
他看著那些灰燼飄落在桌面上,用指腹碾了碾。
灰燼碎成粉末,風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