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茯苓在藥棚里忙了一個上午,把痢疾病人的藥重新配了一遍,加了黃連的用量,減了黃芩的比例。
她在心裡反覆推算藥方的配比,像上輩子在實驗室里調配試劑一樣精確。
裴衍在旁邊幫她搗藥,藥杵一下一下砸在藥臼里,發出沉悶的聲響。
小穗蹲在藥棚門口擇野菜,小谷坐在她旁邊,拿著一根草莖逗螞蟻。
一切都很平靜。
但沈茯苓知道,這種平靜是假的。
因為縣衙那邊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今早天不亮,蘇文遠就來敲她的門,說周明遠要她今天上午去公堂一趟。
她問什麼事,蘇文遠沒細說,只說了兩個字——「糧商」。
沈茯苓聽完沒多問,點了點頭,讓小穗今天看好小谷,別到處跑。
這幾天糧價漲得太離譜,鎮上的人怨聲載道,流民更是買不起糧。
有人在縣衙門口貼了大字報,罵糧商囤積居奇、發國難財。
周明遠不可能不管。
沈茯苓換了一身乾淨衣裳——說是乾淨,其實就是沒有補丁的那一身,洗得發白了,但至少能見人。
她把柴刀從腰後取下來,放在枕頭底下,又把那把趙老鐵送的小刀別在腰帶上。
然後深吸一口氣,出了門。
縣衙公堂比她想像的要大。
青磚鋪地,兩邊立著水火棍,正中間的案桌後面掛著一塊匾額,寫著「明鏡高懸」四個大字。
周明遠穿著官服坐在案桌後面,表情肅穆,跟平時在書房裡判若兩人。
堂下站著五個人。
沈茯苓認出了其中兩個——王記糧鋪的王掌柜,還有那個在街口賣雜糧的瘦老頭。
另外三個她不認識,但從穿著打扮來看,應該也是開糧鋪的。
五個人站在一排,面色各異。
王掌柜的表情最鎮定,甚至帶著一點不耐煩,像是在說「老子沒時間陪你玩」。
瘦老頭則是一臉惶恐,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節捏得發白。
另外三個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蘇文遠站在周明遠身側,手裡拿著一本冊子,看見沈茯苓進來,朝她微微點了點頭。
沈茯苓走到堂下,站在那五個糧商旁邊。
周明遠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掃向堂下所有人。
「人都到齊了?」
「回大人,到齊了。」蘇文遠說。
周明遠拿起案桌上的一張紙,展開,對著堂下的人晃了晃。
「這張大字報,你們都看到了?」
沒有人說話。
「我問你們,都看到了沒有?」
王掌柜開口了:「回大人,看到了。」
「看到了就好。」周明遠把大字報放下,「上面說你們囤積居奇、哄抬糧價,有沒有這回事?」
「大人明鑑,小的是本分生意人,從來不做那種缺德事。」王掌柜的聲音不卑不亢,像是在背一篇寫好的稿子,「糧價上漲,是因為進價漲了。上游的糧商漲價,我們也沒辦法。」
「進價漲了多少?」
「漲了一倍。」
「一倍?」周明遠的聲音冷了下來,「上個月的進價是十五文一斤,這個月漲到三十文一斤。你跟我說漲了一倍?」
王掌柜的臉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鎮定。
「大人,上個月是上個月,這個月是這個月。行情變了,進價自然就變了。」
「行情為什麼變了?」
「這個——小的不清楚。可能是上游缺糧。」
「上游缺糧?」周明遠冷笑了一聲,「我派人去上游查過了。上游的糧倉堆得滿滿的,糧商手裡的糧食夠賣三個月。你跟我說缺糧?」
王掌柜不說話了。
周明遠的目光從那五個糧商臉上逐一掃過去。
「誰在囤積居奇,誰在哄抬糧價,我查得出來。你們現在說實話,我還能從輕發落。等我自己查出來了,就別怪我不客氣。」
堂下一片沉默。
瘦老頭的腿在抖,抖得整個人都在晃。
另外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王掌柜還是那副不卑不亢的表情,但沈茯苓注意到,他額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周明遠等了片刻,見沒人開口,拿起驚堂木拍了下去。
「啪」的一聲,在空曠的公堂里炸開,像一道驚雷。
瘦老頭嚇得一哆嗦,差點跪下去。
「王德貴。」周明遠點了王掌柜的名,「你是安寧縣最大的糧商,你先說。」
王掌柜往前走了半步,拱了拱手。
「大人,小的真的沒有囤積居奇。小的糧鋪里的糧食,都是明碼標價,童叟無欺。進價漲了,賣價自然也要漲。不然小的就要虧本。虧本的生意,沒人做。」
「你進價三十文,賣價五十文。中間賺二十文的利,你跟我說虧本?」
「大人,小的還要付房租、付工錢、交稅——」
「你的房租、工錢、稅,加起來也沒有二十文。」
王掌柜的臉終於變了。不是害怕,是惱怒。他看了周明遠一眼,目光里有不加掩飾的敵意。
「大人,您要是覺得小的是奸商,大可以把小的抓起來。但抓了小的,鎮上就沒人賣糧了。到時候,別說流民,連鎮上的人都買不到糧食。」
這是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沈茯苓站在堂下,看著王掌柜那張臉,想起了一個人——在逃荒路上要買小穗的那個疤臉男人。
兩個人的臉不一樣,但眼神是一樣的。那種眼神,是吃定了你不敢動他。
公堂里安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的聲音。
周明遠坐在案桌後面,一動不動地看著王掌柜。
沈茯苓注意到他握著驚堂木的手,指節泛白。他在忍。
「王德貴。」周明遠的聲音很輕,但輕得讓人後背發涼,「你在威脅本官?」
「小的不敢。」王掌柜嘴上說著不敢,嘴角卻微微上揚,「小的只是說了實話。」
周明遠盯著他看了三秒鐘,然後轉向另外四個糧商。
「你們呢?有什麼要說的?」
瘦老頭哆嗦著開口了:「大、大人,小的糧鋪里確實沒多少糧食了。不是小的不想賣,是進不到貨。上游的糧商說,糧食都被大戶訂走了,小的這樣的小戶,排不上號。」
「被誰訂走了?」
「小的不知道。小的只知道那個人姓——」
「閉嘴!」王掌柜猛地喝了一聲。
瘦老頭的話卡在嗓子眼裡,臉憋得通紅。
公堂里的氣氛一下子繃緊了,像一根拉滿的弓弦。
沈茯苓看見王掌柜的手握成了拳頭,青筋暴起。
「王德貴。」周明遠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地上,「本官沒有讓你說話。」
王掌柜咬著牙,把拳頭慢慢鬆開了。
周明遠看向瘦老頭:「你繼續說。」
瘦老頭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看了一眼王掌柜,眼神里有恐懼。
那種恐懼,不是怕王掌柜這個人,是怕他身後的人。
「大、大人……小的什麼都沒說。小的剛才……什麼都沒說。」
周明遠的手指在案桌上敲了敲,一聲一聲,不急不慢。
「好。你不說,本官自己查。」
他拿起驚堂木,又拍了一下。
「退堂。」
「退堂」兩個字還沒落地,王掌柜轉身就走。
另外三個糧商跟在後面,匆匆忙忙的,像在逃命。
瘦老頭最後一個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過頭看了沈茯苓一眼。
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但沈茯苓只讀出了其中一個——對不起。
公堂里只剩下周明遠、蘇文遠和沈茯苓三個人。
沈茯苓站在原地沒動。
她不知道為什麼周明遠把她叫來,又從頭到尾沒問她一句話。
「大人,您叫我來——」
「讓你看。」周明遠說。
「看什麼?」
「看這些人。」
沈茯苓沉默了一會兒。
「看出來了。」
「看出什麼了?」
「王德貴背後有人。」
周明遠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還有呢?」
「他背後那個人,比您大。」
周明遠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算是默認了。
沈茯苓走到案桌前,看著桌面上那張大字報。
紙上的字寫得很潦草,但能看出來是故意寫潦草的。
有些人的字越寫越工整,有些人的字越寫越潦草——後一種人,是不想被別人認出來。
「大人,這張大字報是誰貼的?」
「不知道。」
「查不出來?」
「查不出來。」
沈茯苓沉默了一會兒,把大字報放下了。
「大人,您今天叫我來,不只是讓我看這些人的。」
周明遠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猜對了。」他說,「我叫你來,是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你那個藥棚里的少年——裴衍,他到底是什麼人?」
沈茯苓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我不知道。」
「你救了他,你不知道他是什麼人?」
「他受了重傷,倒在路邊。我把他撿回來了。他醒來之後不記得自己是誰。現在他只記得自己的名字,別的都不記得。」
「你不覺得奇怪?」
「覺得。」
「那你還留著他?」
沈茯苓沉默了一會兒。
「大人,他在藥棚幫我幹活。他幹活很賣力,不偷懶,不耍滑。他不記得自己是誰,但他記得怎麼幹活。我覺得,一個人不管以前是什麼人,能幹活、願意幹活,就不是壞人。」
周明遠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你倒是想得開。」
「不是想得開。」沈茯苓說,「是想不了太多。我現在要想的事已經夠多了,多一件都想不了。」
周明遠笑了一下,但笑得很短。
「行了,你去吧。」
沈茯苓轉身往外走。
「沈茯苓。」周明遠叫住她。
她回頭。
「這幾天小心點。王德貴那個人,心眼小。」
沈茯苓點了點頭,走了出去。
陽光照在縣衙的院子裡,把青磚地面曬得發白。
沈茯苓眯著眼睛站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光線,才走下台階。
蘇文遠從後面追上來。
「沈茯苓。」
「嗯。」
「周大人說的對。這幾天小心點。」
「我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裴衍是什麼人?」
沈茯苓停下來,看著他。
「蘇先生,你今天在公堂上一直沒說話。」
蘇文遠愣了一下。
「我——」
「你手裡那本冊子,記的是什麼?」
蘇文遠下意識地把冊子往身後藏了藏。
「沒什麼。」
沈茯苓看著他的動作,沒追問。
「蘇先生,你要是知道什麼,可以直接說。」
蘇文遠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沈茯苓等了三秒鐘,見他不說,轉身走了。
蘇文遠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本冊子,攥得指節發白。
冊子裡夾著那份公文——那份數據被改過的公文。
他還沒決定要不要告訴周明遠,更沒決定要不要告訴沈茯苓。
他看著沈茯苓的背影消失在縣衙門口,低下頭,把冊子翻開,看了一眼夾在裡面的公文。
紙已經被他攥出了褶皺,字跡有些模糊,但他還是能看清上面的數字——假的,全是假的。
他把冊子合上,塞進袖子裡,快步往檔案室走去。
他得把這份公文放回去。
至少暫時放回去。
等他查清楚了,再做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