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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公堂之上

2026-09-21 22:52:46 作者: 碰一瓶兒

  沈茯苓在藥棚里忙了一個上午,把痢疾病人的藥重新配了一遍,加了黃連的用量,減了黃芩的比例。

  她在心裡反覆推算藥方的配比,像上輩子在實驗室里調配試劑一樣精確。

  裴衍在旁邊幫她搗藥,藥杵一下一下砸在藥臼里,發出沉悶的聲響。

  小穗蹲在藥棚門口擇野菜,小谷坐在她旁邊,拿著一根草莖逗螞蟻。

  一切都很平靜。

  但沈茯苓知道,這種平靜是假的。

  因為縣衙那邊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今早天不亮,蘇文遠就來敲她的門,說周明遠要她今天上午去公堂一趟。

  她問什麼事,蘇文遠沒細說,只說了兩個字——「糧商」。

  沈茯苓聽完沒多問,點了點頭,讓小穗今天看好小谷,別到處跑。

  這幾天糧價漲得太離譜,鎮上的人怨聲載道,流民更是買不起糧。

  有人在縣衙門口貼了大字報,罵糧商囤積居奇、發國難財。

  周明遠不可能不管。

  沈茯苓換了一身乾淨衣裳——說是乾淨,其實就是沒有補丁的那一身,洗得發白了,但至少能見人。

  她把柴刀從腰後取下來,放在枕頭底下,又把那把趙老鐵送的小刀別在腰帶上。

  然後深吸一口氣,出了門。

  縣衙公堂比她想像的要大。

  青磚鋪地,兩邊立著水火棍,正中間的案桌後面掛著一塊匾額,寫著「明鏡高懸」四個大字。

  周明遠穿著官服坐在案桌後面,表情肅穆,跟平時在書房裡判若兩人。

  堂下站著五個人。

  沈茯苓認出了其中兩個——王記糧鋪的王掌柜,還有那個在街口賣雜糧的瘦老頭。

  另外三個她不認識,但從穿著打扮來看,應該也是開糧鋪的。

  

  五個人站在一排,面色各異。

  王掌柜的表情最鎮定,甚至帶著一點不耐煩,像是在說「老子沒時間陪你玩」。

  瘦老頭則是一臉惶恐,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節捏得發白。

  另外三個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蘇文遠站在周明遠身側,手裡拿著一本冊子,看見沈茯苓進來,朝她微微點了點頭。

  沈茯苓走到堂下,站在那五個糧商旁邊。

  周明遠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掃向堂下所有人。

  「人都到齊了?」

  「回大人,到齊了。」蘇文遠說。

  周明遠拿起案桌上的一張紙,展開,對著堂下的人晃了晃。

  「這張大字報,你們都看到了?」

  沒有人說話。

  「我問你們,都看到了沒有?」

  王掌柜開口了:「回大人,看到了。」

  「看到了就好。」周明遠把大字報放下,「上面說你們囤積居奇、哄抬糧價,有沒有這回事?」

  「大人明鑑,小的是本分生意人,從來不做那種缺德事。」王掌柜的聲音不卑不亢,像是在背一篇寫好的稿子,「糧價上漲,是因為進價漲了。上游的糧商漲價,我們也沒辦法。」

  「進價漲了多少?」

  「漲了一倍。」

  「一倍?」周明遠的聲音冷了下來,「上個月的進價是十五文一斤,這個月漲到三十文一斤。你跟我說漲了一倍?」

  王掌柜的臉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鎮定。

  「大人,上個月是上個月,這個月是這個月。行情變了,進價自然就變了。」

  「行情為什麼變了?」

  「這個——小的不清楚。可能是上游缺糧。」

  「上游缺糧?」周明遠冷笑了一聲,「我派人去上游查過了。上游的糧倉堆得滿滿的,糧商手裡的糧食夠賣三個月。你跟我說缺糧?」

  王掌柜不說話了。

  周明遠的目光從那五個糧商臉上逐一掃過去。

  「誰在囤積居奇,誰在哄抬糧價,我查得出來。你們現在說實話,我還能從輕發落。等我自己查出來了,就別怪我不客氣。」


  堂下一片沉默。

  瘦老頭的腿在抖,抖得整個人都在晃。

  另外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王掌柜還是那副不卑不亢的表情,但沈茯苓注意到,他額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周明遠等了片刻,見沒人開口,拿起驚堂木拍了下去。

  「啪」的一聲,在空曠的公堂里炸開,像一道驚雷。

  瘦老頭嚇得一哆嗦,差點跪下去。

  「王德貴。」周明遠點了王掌柜的名,「你是安寧縣最大的糧商,你先說。」

  王掌柜往前走了半步,拱了拱手。

  「大人,小的真的沒有囤積居奇。小的糧鋪里的糧食,都是明碼標價,童叟無欺。進價漲了,賣價自然也要漲。不然小的就要虧本。虧本的生意,沒人做。」

  「你進價三十文,賣價五十文。中間賺二十文的利,你跟我說虧本?」

  「大人,小的還要付房租、付工錢、交稅——」

  「你的房租、工錢、稅,加起來也沒有二十文。」

  王掌柜的臉終於變了。不是害怕,是惱怒。他看了周明遠一眼,目光里有不加掩飾的敵意。

  「大人,您要是覺得小的是奸商,大可以把小的抓起來。但抓了小的,鎮上就沒人賣糧了。到時候,別說流民,連鎮上的人都買不到糧食。」

  這是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沈茯苓站在堂下,看著王掌柜那張臉,想起了一個人——在逃荒路上要買小穗的那個疤臉男人。

  兩個人的臉不一樣,但眼神是一樣的。那種眼神,是吃定了你不敢動他。

  公堂里安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的聲音。

  周明遠坐在案桌後面,一動不動地看著王掌柜。

  沈茯苓注意到他握著驚堂木的手,指節泛白。他在忍。

  「王德貴。」周明遠的聲音很輕,但輕得讓人後背發涼,「你在威脅本官?」

  「小的不敢。」王掌柜嘴上說著不敢,嘴角卻微微上揚,「小的只是說了實話。」

  周明遠盯著他看了三秒鐘,然後轉向另外四個糧商。

  「你們呢?有什麼要說的?」

  瘦老頭哆嗦著開口了:「大、大人,小的糧鋪里確實沒多少糧食了。不是小的不想賣,是進不到貨。上游的糧商說,糧食都被大戶訂走了,小的這樣的小戶,排不上號。」

  「被誰訂走了?」

  「小的不知道。小的只知道那個人姓——」

  「閉嘴!」王掌柜猛地喝了一聲。

  瘦老頭的話卡在嗓子眼裡,臉憋得通紅。

  公堂里的氣氛一下子繃緊了,像一根拉滿的弓弦。

  沈茯苓看見王掌柜的手握成了拳頭,青筋暴起。

  「王德貴。」周明遠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地上,「本官沒有讓你說話。」

  王掌柜咬著牙,把拳頭慢慢鬆開了。

  周明遠看向瘦老頭:「你繼續說。」

  瘦老頭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看了一眼王掌柜,眼神里有恐懼。

  那種恐懼,不是怕王掌柜這個人,是怕他身後的人。

  「大、大人……小的什麼都沒說。小的剛才……什麼都沒說。」

  周明遠的手指在案桌上敲了敲,一聲一聲,不急不慢。

  「好。你不說,本官自己查。」

  他拿起驚堂木,又拍了一下。

  「退堂。」

  「退堂」兩個字還沒落地,王掌柜轉身就走。

  另外三個糧商跟在後面,匆匆忙忙的,像在逃命。

  瘦老頭最後一個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過頭看了沈茯苓一眼。

  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但沈茯苓只讀出了其中一個——對不起。

  公堂里只剩下周明遠、蘇文遠和沈茯苓三個人。

  沈茯苓站在原地沒動。

  她不知道為什麼周明遠把她叫來,又從頭到尾沒問她一句話。


  「大人,您叫我來——」

  「讓你看。」周明遠說。

  「看什麼?」

  「看這些人。」

  沈茯苓沉默了一會兒。

  「看出來了。」

  「看出什麼了?」

  「王德貴背後有人。」

  周明遠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還有呢?」

  「他背後那個人,比您大。」

  周明遠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算是默認了。

  沈茯苓走到案桌前,看著桌面上那張大字報。

  紙上的字寫得很潦草,但能看出來是故意寫潦草的。

  有些人的字越寫越工整,有些人的字越寫越潦草——後一種人,是不想被別人認出來。

  「大人,這張大字報是誰貼的?」

  「不知道。」

  「查不出來?」

  「查不出來。」

  沈茯苓沉默了一會兒,把大字報放下了。

  「大人,您今天叫我來,不只是讓我看這些人的。」

  周明遠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猜對了。」他說,「我叫你來,是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你那個藥棚里的少年——裴衍,他到底是什麼人?」

  沈茯苓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我不知道。」

  「你救了他,你不知道他是什麼人?」

  「他受了重傷,倒在路邊。我把他撿回來了。他醒來之後不記得自己是誰。現在他只記得自己的名字,別的都不記得。」

  「你不覺得奇怪?」

  「覺得。」

  「那你還留著他?」

  沈茯苓沉默了一會兒。

  「大人,他在藥棚幫我幹活。他幹活很賣力,不偷懶,不耍滑。他不記得自己是誰,但他記得怎麼幹活。我覺得,一個人不管以前是什麼人,能幹活、願意幹活,就不是壞人。」

  周明遠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你倒是想得開。」

  「不是想得開。」沈茯苓說,「是想不了太多。我現在要想的事已經夠多了,多一件都想不了。」

  周明遠笑了一下,但笑得很短。

  「行了,你去吧。」

  沈茯苓轉身往外走。

  「沈茯苓。」周明遠叫住她。

  她回頭。

  「這幾天小心點。王德貴那個人,心眼小。」

  沈茯苓點了點頭,走了出去。

  陽光照在縣衙的院子裡,把青磚地面曬得發白。

  沈茯苓眯著眼睛站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光線,才走下台階。

  蘇文遠從後面追上來。

  「沈茯苓。」

  「嗯。」

  「周大人說的對。這幾天小心點。」

  「我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裴衍是什麼人?」

  沈茯苓停下來,看著他。

  「蘇先生,你今天在公堂上一直沒說話。」

  蘇文遠愣了一下。

  「我——」

  「你手裡那本冊子,記的是什麼?」

  蘇文遠下意識地把冊子往身後藏了藏。

  「沒什麼。」

  沈茯苓看著他的動作,沒追問。

  「蘇先生,你要是知道什麼,可以直接說。」

  蘇文遠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沈茯苓等了三秒鐘,見他不說,轉身走了。

  蘇文遠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本冊子,攥得指節發白。


  冊子裡夾著那份公文——那份數據被改過的公文。

  他還沒決定要不要告訴周明遠,更沒決定要不要告訴沈茯苓。

  他看著沈茯苓的背影消失在縣衙門口,低下頭,把冊子翻開,看了一眼夾在裡面的公文。

  紙已經被他攥出了褶皺,字跡有些模糊,但他還是能看清上面的數字——假的,全是假的。

  他把冊子合上,塞進袖子裡,快步往檔案室走去。

  他得把這份公文放回去。

  至少暫時放回去。

  等他查清楚了,再做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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