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沈茯苓去了縣衙,給了周明遠答覆。
「我接。」
周明遠看著她,目光里有欣慰,也有愧疚。
「茯苓,這對你不公平。」
「這世上哪有公平的事。」
「你可以拒絕。」
「我拒絕了,誰接?」
周明遠沒有回答。
沈茯苓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是她昨天晚上用木炭寫的,字不好看,但每個字都寫得很認真。
「大人,我不認幾個字。您幫我看看,寫對了沒有。」
周明遠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
紙上寫著:沈茯苓,安寧縣流民安置管事。
「寫對了。」
「那就這麼定了。」
周明遠從抽屜里拿出一方印章,蘸了硃砂,在紙上蓋了一個印。紅色的印文落在紙上,像一朵盛開的梅花。
「從今天起,你就是安寧縣流民安置的管事。月錢五百文,管吃管住。」
沈茯苓把那張紙折好,塞進懷裡。
「大人,我還有一件事。」
「說。」
「營地深處那頂帳篷——裡面住的是誰?」
周明遠的臉色變了。
「你怎麼知道那頂帳篷?」
「我翻牆進去的時候看到的。」
周明遠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茯苓以為他不回答了。
「裡面住的是——」他頓了頓,「是京城來的人。」
「什麼人?」
「一個你不想知道的人。」
沈茯苓的手指收緊了。
「大人,那個人是不是跟裴衍有關?」
周明遠抬起頭,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
「猜的。」
周明遠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茯苓,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大人,我已經知道得夠多了。再多一點,也壓不死我。」
周明遠睜開眼睛,看著她。她的目光很平靜,不是那種故作鎮定的平靜,是那種已經想好了最壞的結局、所以什麼都不怕的平靜。
「那個人是——」周明遠的聲音壓得很低,「太傅。」
「太傅?」
「三皇子的太傅。裴衍的老師。他從京城來的,找裴衍找了兩個月了。」
沈茯苓的腦子裡「嗡」了一聲。
裴衍的老師。裴衍的太傅。裴衍什麼都不記得了,但他的老師來了。來帶他走?還是來救他?
「他為什麼住在營地里?不住客棧?」
「因為他不想被人發現。王德貴背後的人——也就是扣了賑災糧、改了數據、要置我於死地的人——跟太傅是死對頭。如果被那個人知道太傅在安寧縣,太傅活不過三天。」
沈茯苓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大人,您今天跟我說的這些——不怕我傳出去嗎?」
周明遠看著她,笑了一下。
「你不會。」
「為什麼?」
「因為你不想讓小穗和小谷沒有姐姐。」
沈茯苓的手停住了。
她看著周明遠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滄桑,但沒有惡意。他說的對。她不會傳出去。不是為了他,不是為了裴衍,不是為了那個太傅——是為了小穗和小谷。她死了,他們怎麼辦?
「大人,我想見太傅。」
「不行。」
「為什麼?」
「因為他不想見任何人。他說了,除了裴衍,他誰都不見。」
「那您告訴他,裴衍在我那裡。他想見裴衍,先見我。」
周明遠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你確定?」
「確定。」
周明遠嘆了口氣,從抽屜里拿出一把鑰匙。
「營地外牆,西北角,有一塊鬆動的磚。把磚抽出來,裡面有一個鐵環。拉鐵環,牆會開一道門。那道門通到帳篷後面。」
沈茯苓接過鑰匙,握在手心裡。鑰匙不大,銅的,被磨得發亮,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了。
「大人,這道門——是誰修的?」
「前任縣令。修來逃命的。」
沈茯苓把鑰匙收進懷裡。
「大人,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周明遠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說了一句。
「茯苓,你已經讓很多人失望過了——你爹、你娘。但這不怪你。你已經盡力了。」
沈茯苓的腳步停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
她怕一回頭,眼淚就會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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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夜裡,沈茯苓去了營地外牆的西北角。
月光很淡,被雲遮住了大半,天地間一片昏黃。
她蹲在牆根下,一塊一塊地摸那些磚,摸到第七塊的時候,手指感覺到了鬆動。
磚被抽出來,後面有一個拳頭大的洞。
洞裡藏著一個鐵環,生了鏽,但還能拉動。沈茯苓握住鐵環,用力一拉。
牆裡傳來一聲沉悶的響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轉動。
然後牆面上出現了一條縫,縫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一道一人寬的門。
門裡面是一條窄巷,窄到只能一個人側身通過。
牆的兩側長滿了青苔,濕漉漉的,散發著一股霉味。沈茯苓側著身子走進去,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腳先探一探地面,確認沒有陷阱才踩下去。
窄巷的盡頭是一扇木門,門板很薄,透出裡面的燭光。沈茯苓敲了三下。
門開了。
開門的不是那四個守衛中的一個,是一個老人。
老人六十多歲,頭髮花白,梳得一絲不苟。
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腰裡繫著一條同色的布帶,腳蹬一雙黑布鞋。
他的臉瘦長,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但眼睛很亮——不是年輕人的那種亮,是老人才有的那種清明的亮。
他站在門口,看著沈茯苓,目光從她的臉上掃到她的手上,從她的手上掃到她的腳上,然後回到她的臉上。
「你就是沈茯苓?」
「是。」
「進來。」
沈茯苓走進去。
帳篷比她想像的大。
外面看不大,但裡面很寬敞——地上鋪著厚厚的氈毯,角落裡擺著一張矮桌,桌上放著一盞油燈、一壺茶、一隻杯子。
另一邊的角落裡鋪著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像一塊豆腐。
老人坐下來,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坐。」
沈茯苓沒坐。她站在帳篷中間,看著那個老人。
「您就是太傅?」
「我是。」
「您找裴衍?」
「對。」
「您是他什麼人?」
「老師。」老人說,「教了他十二年。」
沈茯苓沉默了一會兒。
「您知道他現在在哪兒嗎?」
「知道。在你那個藥棚里。」
沈茯苓的手指收緊了。
「您既然知道,為什麼不去找他?」
老人端起茶壺,倒了一杯茶,推到對面。
「因為他不想見我。」
「您怎麼知道他不想見您?」
「因為如果他想了,他會來找我。」
沈茯苓看著那杯茶,沒有喝。
「太傅,您從京城來,找了他兩個月,就因為他不想見您,您就不去見?」
老人抬起頭,看著她。
「丫頭,你不懂。」
「我是不懂。但我懂一件事——一個人不想見另一個人,不一定是因為恨,可能是因為怕。」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
「怕什麼?」
「怕見了之後,發現以前的事是真的。怕見了之後,回不去了。怕見了之後,不得不面對自己不想面對的東西。」
老人放下茶壺,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多大了?」
「十五。」
「十五歲的丫頭,說出這種話。」
「十五歲的丫頭,見過的事,不比您少。」
老人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嘆氣。
「裴衍在你那裡,過得怎麼樣?」
「還行。能幹活,能吃,能睡。」
「他的傷——」
「好得差不多了。額頭上的傷好了,肩膀上的刀傷也快好了。」
老人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刀傷?」
「嗯。很深的一道,差一點就傷到骨頭。」
「是我害了他。」他說,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新政的事,是我教他的。富民強國、富國強兵——這些道理,都是我教他的。我教了他十二年,教出了一個理想主義的傻子,一個以為自己能改變世界的傻子。」
沈茯苓看著他。
這個老人,不是她想像中那種高高在上的權貴。他只是一個教了學生十二年、看著學生犯錯、自己卻無能為力的老人。
「太傅。」
老人睜開眼睛。
「您想讓我做什麼?」
老人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把這封信交給他。」
沈茯苓拿起那封信,翻過來看了看。封口處沒有火漆,沒有壓紋,只是簡單地折了一下。
「我可以看嗎?」
「可以。」
沈茯苓抽出信紙,展開。
信不長,只有幾行字。字跡蒼勁有力,但有些地方微微顫抖——是老人的手在抖。
「衍兒:新政的事,是為師錯了。為師教了你富民強國的道理,卻沒有教你,富民強國的路上,會有人餓死。這不是你的錯,是為師的錯。為師來安寧縣,不是來帶你走的。是來跟你說一聲——對不起。你不想見為師,為師不勉強。但請你知道,不管你是誰,不管你在哪裡,你永遠是為師最驕傲的學生。」
沈茯苓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揣進懷裡。
「我會交給他的。」
「謝謝。」
沈茯苓轉身要走。
「丫頭。」老人叫住她。
她回頭。
「你恨他嗎?」
沈茯苓站在門口,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我不知道。」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木門在她身後慢慢合上,發出「吱呀」一聲。
老人坐在帳篷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涼了。苦。
但比心裡的苦,淡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