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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我恨我自己

2026-09-21 22:53:55 作者: 碰一瓶兒

  雪下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二天早上還是沒有停的跡象。

  地上的雪已經沒過了小腿,街上一個行人都沒有,連狗都縮在屋檐下不肯出來。

  沈茯苓背著藥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營地走。

  裴衍跟在她身後,手裡拿著那把鋤頭。

  兩個人走到營地外牆的西北角,沈茯苓蹲下來,扒開牆根下的雪,找到了那塊鬆動的磚。

  磚被凍住了,她掰了兩下沒掰動。

  裴衍蹲下來,用鋤頭背輕輕敲了幾下,磚鬆了。

  她抽出磚,伸手進去摸鐵環——鐵環凍得像一根冰棍,握上去刺骨的涼,像握著一把刀。

  她拉了兩下,鐵環紋絲不動。

  「凍住了。」她說。

  裴衍把手伸進去,握住鐵環,用力一拉。

  鐵環發出一聲尖銳的「嘎吱」聲,像是鐵鏽和冰渣被強行撕裂的慘叫。

  門開了。門縫裡擠出來的風帶著一股霉味,又冷又潮,像從地窖里吹出來的。

  兩個人側身走進去。

  窄巷裡的積雪到了膝蓋,每走一步都要把腿從雪裡拔出來。

  沈茯苓走在前面,裴衍跟在後面。

  五步、十步、二十步——窄巷的盡頭,那扇木門出現在眼前。

  沈茯苓敲了三下。沒有人應。她又敲了三下,還是沒有人應。

  「太傅,」她隔著門板喊,「是我,沈茯苓。」

  裡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然後是腳步聲。

  門開了一條縫,太傅的臉從縫裡露出來。

  他看了一眼沈茯苓,又看了一眼她身後的裴衍,目光在裴衍臉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間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沈茯苓看見了——太傅的眼睛紅了。

  「進來。」他說,聲音啞得不像話。

  兩個人走進去。

  

  帳篷里的炭火還燃著,但熱度已經不夠了,空氣冰涼冰涼的,呵氣成霜。

  太傅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肩上披著一件薄棉襖,整個人縮在炭盆旁邊,像一隻被寒風吹蔫了的老貓。

  「太傅,您這裡沒有炭了?」沈茯苓問。

  「有。省著用。」

  「您省著用,會凍壞的。」

  「凍不壞。我活了六十多年,什麼苦沒吃過。」

  沈茯苓蹲下來,把帶來的藥湯從瓦罐里倒出一碗,遞給太傅。

  「喝了。驅寒的。」

  太傅接過碗,看著碗裡褐色的藥湯,看了好一會兒。

  「你每天都給裴衍煮這個?」

  「嗯。」

  「放什麼藥材?」

  「生薑、紅糖、紅棗。有時候加點桂枝。」

  太傅喝了一口,點了點頭。

  「方子不錯。桂枝的量可以再減一點,太熱了,他年輕體盛,受不了。」

  沈茯苓看了他一眼。

  「您懂醫?」

  「懂一點。在宮裡待久了,什麼都得懂一點。」

  裴衍站在帳篷門口,沒有進來。

  他的半個身子被門帘擋住,只有半張臉露在燈光下。

  他的眼睛看著太傅,目光里有太多東西——迷茫、恐懼、還有一種他自己都不認識的情感。

  太傅喝完藥,把碗放下,抬起頭看著裴衍。

  「衍兒。」

  裴衍的手指收緊了,攥著門帘的邊,指節泛白。

  「你叫我什麼?」

  「衍兒。這是你的名字。你是裴衍,當朝三皇子,我教了你十二年的學生。」

  裴衍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炸開了。

  碎片般的記憶湧上來——那間巨大的書房,滿架子的書,桌案上的明黃絹布,白玉鎮紙。有人站在他面前,彎著腰,叫他「殿下」。

  有人在哭,有人在求他,有人說「殿下,新政的賦稅太重了,農戶交不起」。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交不起就讓他們想辦法。」

  那是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裴衍彎下腰,扶著門框,大口大口地喘氣。胃裡的酸水往上頂,頂到喉嚨口,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衍兒。」太傅站起來,朝他走過去。

  「別過來。」裴衍的聲音不大,但很硬,硬得像一塊石頭。

  太傅停住了,站在帳篷中間,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

  「衍兒,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裴衍抬起頭,眼眶紅了,但沒有哭,「我恨的是我自己。」

  帳篷里安靜得能聽見炭火燃燒的聲音——那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嘆氣。

  沈茯苓蹲在炭盆旁邊,把一塊炭掰成兩半,丟進火里。

  火舌舔了舔新炭,冒出一縷青煙。

  她沒有看裴衍,也沒有看太傅。

  她的目光落在炭盆里,看著那些火苗在黑暗中跳來跳去。

  「裴衍,」她說,「你先把藥給病人送去。太傅這邊,我來照顧。」

  裴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感激、愧疚、還有一絲他藏不住的脆弱。

  他鬆開門帘,轉身走進窄巷。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風雪吞沒了。

  太傅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慢慢坐了下去,坐在氈毯上,靠著矮桌,閉上了眼睛。

  「他不肯認我。」太傅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他從醒來就不肯認我。不是不記得,是不肯。他怕。他怕認了我,就不得不認以前的事。」

  沈茯苓把炭盆往太傅那邊推了推。

  「太傅,他需要時間。」

  「我沒有時間了。」太傅睜開眼睛,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給她,「京城來的消息。王德貴背後的那個人,已經開始動手了。周明遠最多還能撐半個月。半個月之後,安寧縣換人,新縣令會把裴衍交給朝廷。到時候,裴衍不是死,就是終身監禁。」

  沈茯苓接過那張紙,借著燈光看。

  紙上的字跡很密,很多字她認不全,但她認出了一個詞——「密旨」。

  朝廷下了密旨,要緝拿三皇子裴衍。

  不是因為他害死了人,是因為他「抗旨不遵、私自逃竄」。

  朝廷不想讓人知道他為什麼被流放,只想讓人知道他是一個逃犯。

  「太傅,您能救他嗎?」

  「我要是能救,就不會在這裡了。」太傅的聲音里有苦笑,有自嘲,「我教了他十二年,到頭來,連他自己都救不了。」

  沈茯苓把那張紙折好,還給了太傅。

  「太傅,您教了他什麼?」

  「富民強國。」

  「這四個字沒錯。」

  「但過程錯了。」

  沈茯苓沉默了片刻。

  「太傅,您說的『過程錯了』——是什麼意思?」

  太傅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老了,皮膚鬆弛,青筋凸起,指甲發黃——不是保養得宜的老人該有的手,是一雙寫了幾十年字、翻了幾十年書的手。

  「新政的賦稅太重了,」他說,「我知道重。戶部的數據是假的,我知道是假的。但我沒有說。因為我想——改革總要有人犧牲。只要結果是好的,過程可以以後再彌補。」

  「結果好嗎?」

  太傅沉默了。

  沈茯苓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推開門。

  風雪從門縫裡灌進來,撲在她臉上,冰涼刺骨。

  「太傅,裴衍說他想當好人。」

  太傅抬起頭。

  「他說——他選當好人。」

  太傅的眼眶紅了。

  「好。」他說,「那就當好人。」

  沈茯苓走進風雪裡,門在她身後慢慢合上。

  風很大,吹得她睜不開眼。


  她眯著眼睛,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走了十幾步,停下來,在風雪中站了片刻。

  她沒有回頭。但她知道,太傅在帳篷里,看著她的背影。

  那個老人,等了兩個月,等來了他的學生。但他的學生不肯認他。

  沈茯苓深吸了一口氣,把冷冽的空氣吸進肺里。

  空氣像冰針一樣扎進她的肺,疼得她哆嗦了一下。

  她繼續走。

  前方是營地。

  營地里,有八十多個等著她送藥的人。

  他們不知道雪有多大,不知道牆能不能翻過去,不知道藥還能不能送進來。

  他們只知道——沈茯苓會來。因為每一次,她都來了。

  這一次,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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