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二天早上還是沒有停的跡象。
地上的雪已經沒過了小腿,街上一個行人都沒有,連狗都縮在屋檐下不肯出來。
沈茯苓背著藥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營地走。
裴衍跟在她身後,手裡拿著那把鋤頭。
兩個人走到營地外牆的西北角,沈茯苓蹲下來,扒開牆根下的雪,找到了那塊鬆動的磚。
磚被凍住了,她掰了兩下沒掰動。
裴衍蹲下來,用鋤頭背輕輕敲了幾下,磚鬆了。
她抽出磚,伸手進去摸鐵環——鐵環凍得像一根冰棍,握上去刺骨的涼,像握著一把刀。
她拉了兩下,鐵環紋絲不動。
「凍住了。」她說。
裴衍把手伸進去,握住鐵環,用力一拉。
鐵環發出一聲尖銳的「嘎吱」聲,像是鐵鏽和冰渣被強行撕裂的慘叫。
門開了。門縫裡擠出來的風帶著一股霉味,又冷又潮,像從地窖里吹出來的。
兩個人側身走進去。
窄巷裡的積雪到了膝蓋,每走一步都要把腿從雪裡拔出來。
沈茯苓走在前面,裴衍跟在後面。
五步、十步、二十步——窄巷的盡頭,那扇木門出現在眼前。
沈茯苓敲了三下。沒有人應。她又敲了三下,還是沒有人應。
「太傅,」她隔著門板喊,「是我,沈茯苓。」
裡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然後是腳步聲。
門開了一條縫,太傅的臉從縫裡露出來。
他看了一眼沈茯苓,又看了一眼她身後的裴衍,目光在裴衍臉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間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沈茯苓看見了——太傅的眼睛紅了。
「進來。」他說,聲音啞得不像話。
兩個人走進去。
帳篷里的炭火還燃著,但熱度已經不夠了,空氣冰涼冰涼的,呵氣成霜。
太傅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肩上披著一件薄棉襖,整個人縮在炭盆旁邊,像一隻被寒風吹蔫了的老貓。
「太傅,您這裡沒有炭了?」沈茯苓問。
「有。省著用。」
「您省著用,會凍壞的。」
「凍不壞。我活了六十多年,什麼苦沒吃過。」
沈茯苓蹲下來,把帶來的藥湯從瓦罐里倒出一碗,遞給太傅。
「喝了。驅寒的。」
太傅接過碗,看著碗裡褐色的藥湯,看了好一會兒。
「你每天都給裴衍煮這個?」
「嗯。」
「放什麼藥材?」
「生薑、紅糖、紅棗。有時候加點桂枝。」
太傅喝了一口,點了點頭。
「方子不錯。桂枝的量可以再減一點,太熱了,他年輕體盛,受不了。」
沈茯苓看了他一眼。
「您懂醫?」
「懂一點。在宮裡待久了,什麼都得懂一點。」
裴衍站在帳篷門口,沒有進來。
他的半個身子被門帘擋住,只有半張臉露在燈光下。
他的眼睛看著太傅,目光里有太多東西——迷茫、恐懼、還有一種他自己都不認識的情感。
太傅喝完藥,把碗放下,抬起頭看著裴衍。
「衍兒。」
裴衍的手指收緊了,攥著門帘的邊,指節泛白。
「你叫我什麼?」
「衍兒。這是你的名字。你是裴衍,當朝三皇子,我教了你十二年的學生。」
裴衍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炸開了。
碎片般的記憶湧上來——那間巨大的書房,滿架子的書,桌案上的明黃絹布,白玉鎮紙。有人站在他面前,彎著腰,叫他「殿下」。
有人在哭,有人在求他,有人說「殿下,新政的賦稅太重了,農戶交不起」。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交不起就讓他們想辦法。」
那是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裴衍彎下腰,扶著門框,大口大口地喘氣。胃裡的酸水往上頂,頂到喉嚨口,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衍兒。」太傅站起來,朝他走過去。
「別過來。」裴衍的聲音不大,但很硬,硬得像一塊石頭。
太傅停住了,站在帳篷中間,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
「衍兒,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裴衍抬起頭,眼眶紅了,但沒有哭,「我恨的是我自己。」
帳篷里安靜得能聽見炭火燃燒的聲音——那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嘆氣。
沈茯苓蹲在炭盆旁邊,把一塊炭掰成兩半,丟進火里。
火舌舔了舔新炭,冒出一縷青煙。
她沒有看裴衍,也沒有看太傅。
她的目光落在炭盆里,看著那些火苗在黑暗中跳來跳去。
「裴衍,」她說,「你先把藥給病人送去。太傅這邊,我來照顧。」
裴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感激、愧疚、還有一絲他藏不住的脆弱。
他鬆開門帘,轉身走進窄巷。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風雪吞沒了。
太傅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慢慢坐了下去,坐在氈毯上,靠著矮桌,閉上了眼睛。
「他不肯認我。」太傅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他從醒來就不肯認我。不是不記得,是不肯。他怕。他怕認了我,就不得不認以前的事。」
沈茯苓把炭盆往太傅那邊推了推。
「太傅,他需要時間。」
「我沒有時間了。」太傅睜開眼睛,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給她,「京城來的消息。王德貴背後的那個人,已經開始動手了。周明遠最多還能撐半個月。半個月之後,安寧縣換人,新縣令會把裴衍交給朝廷。到時候,裴衍不是死,就是終身監禁。」
沈茯苓接過那張紙,借著燈光看。
紙上的字跡很密,很多字她認不全,但她認出了一個詞——「密旨」。
朝廷下了密旨,要緝拿三皇子裴衍。
不是因為他害死了人,是因為他「抗旨不遵、私自逃竄」。
朝廷不想讓人知道他為什麼被流放,只想讓人知道他是一個逃犯。
「太傅,您能救他嗎?」
「我要是能救,就不會在這裡了。」太傅的聲音里有苦笑,有自嘲,「我教了他十二年,到頭來,連他自己都救不了。」
沈茯苓把那張紙折好,還給了太傅。
「太傅,您教了他什麼?」
「富民強國。」
「這四個字沒錯。」
「但過程錯了。」
沈茯苓沉默了片刻。
「太傅,您說的『過程錯了』——是什麼意思?」
太傅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老了,皮膚鬆弛,青筋凸起,指甲發黃——不是保養得宜的老人該有的手,是一雙寫了幾十年字、翻了幾十年書的手。
「新政的賦稅太重了,」他說,「我知道重。戶部的數據是假的,我知道是假的。但我沒有說。因為我想——改革總要有人犧牲。只要結果是好的,過程可以以後再彌補。」
「結果好嗎?」
太傅沉默了。
沈茯苓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推開門。
風雪從門縫裡灌進來,撲在她臉上,冰涼刺骨。
「太傅,裴衍說他想當好人。」
太傅抬起頭。
「他說——他選當好人。」
太傅的眼眶紅了。
「好。」他說,「那就當好人。」
沈茯苓走進風雪裡,門在她身後慢慢合上。
風很大,吹得她睜不開眼。
她眯著眼睛,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走了十幾步,停下來,在風雪中站了片刻。
她沒有回頭。但她知道,太傅在帳篷里,看著她的背影。
那個老人,等了兩個月,等來了他的學生。但他的學生不肯認他。
沈茯苓深吸了一口氣,把冷冽的空氣吸進肺里。
空氣像冰針一樣扎進她的肺,疼得她哆嗦了一下。
她繼續走。
前方是營地。
營地里,有八十多個等著她送藥的人。
他們不知道雪有多大,不知道牆能不能翻過去,不知道藥還能不能送進來。
他們只知道——沈茯苓會來。因為每一次,她都來了。
這一次,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