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在雪地里走了很久。
風從北邊灌過來,裹著雪粒打在臉上,像刀子割。
他沒有低頭,沒有縮脖子,就那樣迎著風雪走,一步一步踩進雪裡,拔出來,再踩進去。
雪已經沒過了小腿,每一步都要費很大的力氣,但他走得很穩。
營地深處的帳篷亮著燈。
不是油燈,是蠟燭——太傅從京城帶來的蠟燭,比油燈亮得多,光透過油布,在雪地上投下一個昏黃的方形光斑,像一扇開在雪地上的窗戶。
裴衍站在帳篷外面,沒有進去。
四個守衛看見他,沒有攔。為首的那個人——就是上次伸手攔他的那個——這次退了一步,把路讓開了。
帘子從裡面掀開,不是守衛掀的,是一雙蒼老的手。
太傅站在帳篷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頭髮還是梳得一絲不苟,但他的眼睛是紅的,紅得像被炭火烤過。
「衍兒。」太傅的聲音在發抖,抖得不像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
裴衍站在帳篷外面,看著太傅。
兩個人之間只有一步的距離,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把太傅的衣角吹起來。
雪落在兩個人的肩膀上,一片一片,很快就化了。
「太傅。」裴衍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沒有抖。
太傅的眼眶更紅了。
他伸出手,想碰裴衍的肩膀,那隻手在空中懸了很久,像一隻不知道往哪裡落的鳥。
這一次,裴衍沒有躲。那隻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進來。」太傅說,「外面冷。」
裴衍走進帳篷。帳篷里比外面暖和得多,炭盆里的火燒得正旺,橘紅色的光把整個帳篷照得暖融融的。
矮桌上放著一壺茶、兩隻杯子,還有一本翻開的書——是《農政全書》,攤開的那一頁講的是漚肥法。
裴衍在炭盆旁邊坐下來,伸出手烤火。太傅在他對面坐下,把茶壺裡的殘茶倒了,重新沏了一壺。
開水衝進茶壺裡,茶葉翻滾起來,一股清香瀰漫開來。
「太傅,你剛才在看什麼書?」裴衍看了一眼那本《農政全書》。
「《農政全書》。沈茯苓推薦的。」
「她什麼時候推薦的?」
「今天下午。她說種地不能只靠力氣,要靠腦子。她說這本書里有辦法讓畝產翻倍。」太傅把茶杯推到裴衍面前,茶湯清亮,水面浮著幾片舒展開的茶葉,「老夫翻了翻,確實有道理。」
裴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熱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在寒冷的冬夜裡,這暖意格外珍貴。
「太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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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新政的事——我想起來了。」
太傅的手停了一下,把茶壺輕輕放下。
「想起來多少?」
「全部。新政是怎麼推的,數據是怎麼造的,那些奏摺是誰批的——全部。」
太傅沉默了片刻,伸手去端茶杯,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後端起來,喝了一口。茶很燙,他被燙了一下,皺了皺眉,但沒有放下杯子。
「衍兒,那不是你的錯。」
「那是誰?你的?父皇的?還是戶部那些人的?」裴衍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新政是我簽的字,是我下的令。就算數據是假的,就算有人在騙我——簽字的筆,是我自己的手。」
太傅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茶杯。茶湯里映出他的臉,蒼老的、皺褶的、被燭光烤得發紅的臉。
「衍兒,為師教你富民強國,不是讓你害人的。」
「你教的是對的。」裴衍說,「但我做錯了。」
太傅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滴一滴,滴在茶湯里。水面盪起一圈一圈的漣漪,把那張蒼老的臉揉碎了,又拼起來,又揉碎了。
「衍兒,你恨為師嗎?」
裴衍看著太傅。老人的眼淚在燭光下閃著光,像碎裂的琥珀。
「不恨。」
「為什麼?」
「因為你教我的東西,是對的。錯的是我,是我沒有走下去看看,是我太信那些數據了,是我太急了。」
太傅伸出手,握住了裴衍的手。那隻手很老,皮膚鬆弛,青筋凸起,但很有力——是那種寫了幾十年字、握了幾十年筆的力量,瘦削卻堅韌。
「衍兒,你還願意叫為師一聲『老師』嗎?」
裴衍看著那隻握著他的手,看著那些凸起的青筋和發黃的指甲。
「老師。」
太傅哭出了聲。
不是那種壓抑的、無聲的哭泣,是那种放開了的、毫不掩飾的哭。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帳篷里,每一個音節都清晰可聞。
裴衍沒有動,就那樣坐著,讓太傅握著他的手。
老人的手在抖,抖得很厲害,但握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
過了很久,久到炭盆里的火暗下去了兩次又被撥亮,太傅的哭聲才慢慢停下來。
他用袖子擦了擦臉,清了清嗓子,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衍兒,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裴衍看著炭盆里的火。
「留在安寧縣。」
「不回京城?」
「不回。」
「那你的身份——」
「我不是三皇子。我是裴衍,安寧縣藥棚的裴衍。」
太傅沉默了很久,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這是你父皇寫給你的。」
裴衍看著那封信。信封是明黃色的,上面壓著火漆,火漆上印著龍的紋樣。
「我不看。」
「你不看,怎麼知道你父皇想說什麼?」
「不管他想說什麼,我都不回京城。」
太傅把信推到裴衍面前。
「衍兒,你至少看看。他畢竟是你父皇。」
裴衍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後拿起來,塞進懷裡。
「我會看的。但不是現在。」
太傅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兩個人坐在炭盆旁邊,看著火苗跳來跳去。
帳篷外面,風還在呼嘯,雪還在下。帳篷裡面,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