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子灌漿的時候,沈茯苓每天都要去麥地看兩趟。
那些麥穗一天比一天鼓,麥粒一天比一天飽滿。用手指捏一捏,能感覺到裡面有一包漿,軟軟的,鼓鼓的,像一個個小小的水囊。
「姐姐,麥子什麼時候能吃?」小谷站在地頭,仰著臉看著那些麥穗,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還不能吃。」
「為什麼?」
「因為還沒熟。熟了才能吃。」
小谷伸手去夠一株麥穗,夠不著,踮起腳尖也夠不著,急得直跺腳。
沈茯苓把他抱起來,讓他摸了摸那株麥穗。小谷的小手捏著麥穗,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
「硬硬的。」
「對。硬硬的。等變黃了、變軟了,就能吃了。」
小谷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沈茯苓把他放下來,他蹲在地頭,跟小穗一起數麥粒。小穗數一顆,他跟著念一顆,念到十以後就不會了,瞎念一氣。小穗糾正了他好幾次,他都記不住。小穗放棄了。
蘇文遠也來了。他這段時間每天都在麥地幫忙,挑水、拔草、捏蟲子,什麼活都干。
雖然幹活笨手笨腳的,但他肯學,也不怕髒不怕累。
半個月下來,他的手糙了不少,臉也曬黑了不少。
「蘇先生。」沈茯苓叫他。
「嗯?」
「你以後打算留在安寧縣嗎?」
蘇文遠想了一會兒。
「不知道。可能吧。這裡挺好的。」
「哪裡好?」
「人好。地好。天氣好。」
沈茯苓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蘇文遠被她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低下頭繼續拔草。
「沈茯苓,你呢?你以後打算留在安寧縣嗎?」
「嗯。」
「一直留?」
「一直留。」
「不回去了?」
沈茯苓知道他說的是「回去」是什麼意思——回她以前的那個村子,回她爹娘埋著的那堆土那裡。
「不回了。我爹娘在那裡,但我在哪裡,家就在哪裡。」
蘇文遠沒有接話,低著頭拔草。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沈茯苓,你是我見過最硬氣的人。」
「硬氣有什麼用?硬氣又不能當飯吃。」
「能。你的硬氣,讓你活到了現在。」
沈茯苓沒有接話,彎下腰繼續拔草。
麥子快熟的時候,來了一場大風。
風是半夜刮起來的。沈茯苓被風聲吵醒了,從床上坐起來,聽見外面的風在咆哮,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在嘶吼。
屋頂的瓦片被風掀起,發出「啪啪」的聲響,像有人在上面放鞭炮。
院子裡的棗樹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樹枝打在牆上,發出「啪啪」的聲響。
小穗被嚇醒了,縮在沈茯苓懷裡,渾身發抖。
「姐姐,我怕。」
「不怕。風而已。」
小谷也醒了,哇哇大哭。
沈茯苓把小谷抱起來,一隻手摟著一個,坐在床上,聽著外面的風聲。
風很大,大到她擔心麥地里的麥子會被吹倒。
麥子快熟了,稈子已經黃了,脆了,經不起這麼大的風。如果麥子被吹倒了,這一季的收成就完了。
但她不能出去。天太黑了,風太大了,出去也什麼都做不了。她只能等。
等風停。
風颳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天亮了,風停了。
沈茯苓推開門的瞬間,看到的是滿地的狼藉——院子裡的棗樹被吹斷了一根大枝,劈下來的樹枝砸在地上,葉子落了一地。
屋頂的瓦片少了好幾塊,露出黑乎乎的房梁。街上有樹倒了,有牆塌了,有房子的屋頂被掀了。
她顧不上這些,快步往麥地走。
麥地里的麥子倒了一大片,至少有三分之一。
那些倒下的麥子橫七豎八地趴在地上,麥穗貼著地面,麥粒沾了泥土。
沈茯苓蹲下來,扶起一株倒下的麥子,看了看麥穗。麥粒已經黃了,硬了,快熟了。如果不是這場風,再過七八天就能收了。
現在,倒了的這些,可能收不成了。貼著地的麥穗會發霉,會爛掉。扶起來也沒用,稈子已經折了,活不成了。
小穗跟在她後面,看著那些倒下的麥子,眼眶紅了。
「姐姐,麥子還能活嗎?」
「活不了了。」
小穗的眼淚掉下來了。她蹲下來,用手去扶那些倒下的麥子,扶起一株,另一株又倒了。扶起兩株,又一排倒了。她扶不過來,越扶越急,越急越哭,最後蹲在地頭,把臉埋進膝蓋里,哭得渾身發抖。
沈茯苓蹲在她旁邊,沒有安慰她。她不知道怎麼安慰。麥子倒了就是倒了,哭也哭不回來。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小穗的後背。
「小穗,不哭了。」
「可是——可是麥子——」
「還有沒倒的。那些還能收。」
小穗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
「真的?」
「真的。」
小穗用手背擦了擦眼淚,站起來,走到那些沒倒的麥子旁邊,蹲下來,用手輕輕摸了摸麥穗。麥穗是黃的,沉甸甸的,彎著腰,像一個鞠躬的人。
「姐姐,這些什麼時候能收?」
「再過五天。」
「五天之後,我們就能吃上白面饅頭了?」
「能。」
小穗點了點頭,把眼淚擦乾了。
「那我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