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回來的消息,當天就傳遍了整個營地。
小穗跑遍每一個帳篷,逢人就說「裴衍回來了」,說了一遍又一遍,不嫌煩。
流民們聽了,有的笑,有的點頭,有的說「回來就好」。
老李是第一個來藥棚看裴衍的。他拄著一根木棍,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他站在藥棚門口,看著裴衍,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
「嗯。瘦了。」
「回來就好。」
「嗯。回來就好。」
老李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遞給裴衍。
「這是什麼?」
「謝禮。」
裴衍打開布包,裡面是一雙鞋。
布鞋,千層底,針腳密密麻麻的,納得很結實。鞋面是黑色的粗布,鞋口鑲了一圈白邊,乾乾淨淨的。
「你做的?」裴衍問。
「我老婆做的。」老李說,「她還在老家。等我身體好了,就回去接她。」
裴衍看著那雙鞋,看了很久。
「替我謝謝嬸子。」
「你自己謝。等你去老家的時候,當面謝。」
裴衍把鞋收好,放在藥材架下面。
「老李,你身體好多了?」
「好多了。沈姑娘說再喝幾天藥就不用喝了。」
「那就好。」
老李拄著木棍走了。
裴衍站在藥棚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老李走得很慢,但腰杆比以前直了。
裴衍想起第一次見他是在痢疾最嚴重的時候,他躺在床上,臉色蠟黃,眼睛凹陷,像一具會喘氣的屍體。
現在他能走路了,能說話了,能笑了。
沈茯苓端著藥湯從灶台前走過來,遞給裴衍一碗。
「喝了。驅寒的。」
裴衍接過碗,喝了一口。
「這是什麼?」
「生薑紅糖水。你在京城受了寒,回來要調理。」
裴衍看了看碗裡褐色的水,又看了看沈茯苓。
「你怎麼知道我在京城受了寒?」
「你一直在咳嗽。從進門就開始咳。你以為我沒聽見?」
裴衍低下頭,把碗裡的生薑紅糖水一口氣喝完了。
「再給我一碗。」
沈茯苓又舀了一碗遞給他。
「裴衍。」
「嗯。」
「你以後不要再走了。」
裴衍端著碗,看著她。
「不走了。」
「你說了很多遍了。」
「那我再說一遍——不走了。」
沈茯苓沒有接話,把鍋蓋蓋上,把火調小了一點。
裴衍回來的第三天,趙閻王派人來了。
來的還是那個長相普通的男人。他站在藥棚門口,手裡沒有拿東西,空著手,站在那裡,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木樁子。
「沈姑娘,趙爺請你和裴公子去一趟。」
沈茯苓正在切藥材,手停了一下。
「趙爺找我們什麼事?」
「趙爺沒說。只說請你們去。」
沈茯苓看了裴衍一眼。裴衍正在磨柴刀,聽見這話,把柴刀放下了。
「去不去?」他問。
沈茯苓想了想。
「去。」
兩個人跟著那個男人,穿過大街小巷,來到東街最裡頭那扇破舊的木門前。
門開著,不是開了一條縫,是大敞著。
院子裡站著一排人,不是護衛,是傭人——穿著乾淨的粗布衣裳,低著頭,手裡端著托盤,托盤上放著茶壺、茶杯、點心。
趙閻王坐在院子中間的那把太師椅上,手裡沒有拿紫砂壺,空著手。他看見沈茯苓和裴衍進來,站起來,朝他們點了點頭。
「坐。」
沈茯苓和裴衍在院子裡的木凳上坐下來。
趙閻王也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裴公子,久仰。」
裴衍看著他,沒有接話。
趙閻王放下茶杯,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推到裴衍面前。
「這是你父皇給你的信。」
裴衍看著那張紙,沒有拿。
「我不看。」
「你不想知道他寫了什麼?」
「不想。」
趙閻王笑了一下。那道疤扭動了一下。
「裴公子,你這個人,跟你父皇一樣倔。」
裴衍的手指收緊了。
「你認識我父皇?」
「不認識。但我認識你父皇身邊的人。」
沈茯苓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
「趙爺,您叫我們來,不只是為了送信吧?」
趙閻王看了她一眼。
「丫頭,你還是這麼急。」
「我那邊還有病人等著。不急不行。」
趙閻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好。我直說。裴公子,你父皇的密旨已經下了。你的罪名被赦免了。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你永遠不能回京城。」
裴衍沉默了。
「就這個?」他問。
「就這個。」
裴衍站起來。
「我答應。」
趙閻王看著他。
「你不考慮考慮?」
「沒什麼好考慮的。我本來就不想回去。」
趙閻王笑了一下,從袖子裡掏出另一張紙,遞給裴衍。
「這是安寧縣的地契。城西那塊地,一畝三分,歸你了。你父皇賞的。」
裴衍接過地契,看了看,折好收進懷裡。
「替我謝謝他。」
「你自己謝。寫信。」
裴衍沒有接話,站起來,朝趙閻王拱了拱手。
「趙爺,謝了。」
「不用謝。這是交易。」
裴衍愣了一下。
「什麼交易?」
趙閻王看了沈茯苓一眼。
「你問她。」
沈茯苓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趙爺,那批糧食,等明年收了麥子就還你。」
趙閻王擺了擺手。
「不急。你先用著。」
兩個人出了院子,走在街上。裴衍跟在她後面,走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沈茯苓,你跟趙閻王做了什麼交易?」
「用一張圖紙換了一批糧食。」
「什麼圖紙?」
「犁。改良過的犁。」
裴衍沉默了一會兒。
「你怎麼會畫犁?」
沈茯苓沒有回答。
「沈茯苓。」
「你今天話真的很多。」
「因為我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沈茯苓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裴衍,你不需要知道所有事。你只需要知道——我不會害你。」
裴衍看著她,看了很久。
「我知道。」
「知道就行了。回去煮藥。」
城西那塊地,沈茯苓第二天就去看了。
一畝三分,比她現在那塊地大了三分。
地是荒地,長滿了雜草,土質不太好,板結得厲害。
沈茯苓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在手心裡搓了搓,聞了聞。
「裴衍。」
「嗯。」
「這塊地要翻三遍。」
「三遍?」
「第一遍深翻,一尺深。第二遍淺翻,半尺深。第三遍起壟,一壟一壟的。」
裴衍蹲下來,也抓了一把土,在手心裡搓了搓。
「我能翻。」
「你一個人翻不過來。」
「你幫我。」
沈茯苓看了他一眼。
「我當然幫你。你以為你一個人能翻完?」
裴衍笑了。
從那天起,兩個人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扛著鋤頭去翻地。
翻到第三遍的時候,兩個人都累得直不起腰。
小穗每天來送水。她拎著瓦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田埂上,把水送到地頭。小谷跟著她,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來畫去。
「姐姐,喝水。」
沈茯苓接過碗,喝了一口,把碗遞還給小穗。
「小穗,你今天送了幾趟了?」
「五趟。」
「累不累?」
「不累。我六歲了,不是三歲。」
沈茯苓嘴角彎了一下。
「對。你六歲了。」
裴衍靠在鋤頭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衣裳濕透了,貼在身上,被風一吹,冷得他打了一個哆嗦。
「沈茯苓,這塊地什麼時候能種?」
「再曬幾天太陽。把地曬透了,就種。」
「種什麼?」
「麥子。明年多種點,收了還給趙閻王。」
裴衍把鋤頭扛起來,往地里走。
「我幫你翻。」
「你不是在翻嗎?」
「我是說——以後。明年,後年,大後年。我都幫你。」
沈茯苓低下頭,把鋤頭舉起來,砸進土裡。
「好。」
麥子種下去之後,日子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
沈茯苓每天煮藥、送藥、切藥材、翻地、除草、澆水。
裴衍每天幫她幹活,翻地、劈柴、磨刀、切藥材。兩個人一起幹活,一起吃飯,一起發呆。
日子很慢,但很踏實。
小穗過了年就七歲了。
她每天去營地送藥,已經不用沈茯苓叮囑了。
她認得每一個病人,記得每一個人該喝多少藥。
病人叫她「小沈姑娘」,她聽了很高興,回來跟沈茯苓說,沈茯苓說「你本來就是我妹妹,叫你小沈姑娘沒錯」。
小穗更高興了。
有一天晚上,沈茯苓在藥棚里切藥材,小穗蹲在灶台前幫她添柴。裴衍在磨刀,小谷在地上畫畫。
「姐姐。」小穗忽然開口了。
「嗯。」
「我以後想當大夫。」
沈茯苓的手停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我想跟姐姐一樣,救很多人。」
沈茯苓放下刀,轉過身看著小穗。那丫頭蹲在灶台前,臉上被煙燻得一道黑一道白,像一隻花貓。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黑葡萄。
「當大夫很累。」
「我不怕累。」
「當大夫要學很多東西。認字、背藥方、認藥材、學把脈。」
「我不怕學。」
沈茯苓看著她,看了很久。
「好。那你從現在開始學。先認字。」
小穗的眼睛亮了一下。
「誰教我?」
沈茯苓看了裴衍一眼。
裴衍把柴刀放下,擦了擦手。
「我教你。」
小穗跑過去,拉著裴衍的袖子。
「真的?」
「真的。」
「什麼時候開始?」
「明天。」
小穗高興得跳了起來,拉著裴衍的袖子不放。裴衍被她拽得東倒西歪,但沒有掙脫。
沈茯苓低下頭,繼續切藥材。
灶膛里的火燒得很旺,鍋里的藥湯翻滾著,蒸汽模糊了她的臉。
但她笑了。
不是那種彎一下嘴角的笑,是那種從心裡長出來的、壓都壓不住的笑。
饅頭熟了。
裴衍揭開鍋蓋的瞬間,蒸汽湧出來,模糊了所有人的臉。
等蒸汽散了,他們看見了那些饅頭——白白胖胖的,圓滾滾的,散發著濃郁的麥香味。
小穗的眼睛亮了。小谷的口水流下來了。
裴衍用筷子夾出一個饅頭,吹了吹,掰成四份。一份給小穗,一份給小谷,一份給沈茯苓,一份留給自己。
小穗接過饅頭,咬了一口,嚼了嚼。
「姐姐,今天的饅頭比昨天的好吃。」
「因為今天的面醒得久。」
小谷吃得最快,三口兩口就把饅頭吃完了,又伸手要。
「小谷,等涼了再吃。」
「不,現在吃。」
「涼了再吃。」
「我不怕燙。」
裴衍笑了一下,又夾了一個饅頭遞給他。
小谷接過去,咬了一大口,被燙得齜牙咧嘴,但沒有吐出來,鼓著腮幫子嚼。
裴衍咬了一口自己那份饅頭,嚼了嚼。
「甜的。」
沈茯苓正在喝粥,沒有抬頭。
「你昨天說過了。」
「今天也是甜的。」
沈茯苓把粥碗放下,看了他一眼。
「你明天再說,我不理你了。」
裴衍笑了,笑得很輕,但眼睛很亮。
外面的風很大,吹得藥棚的油布頂嘩嘩響。灶膛里的火燒得很旺,把整個藥棚照得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