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採藥(上)
荊禾一夜沒怎麼睡。
天快亮時,她迷迷糊糊打了個盹,夢裡全是蝗蟲——密密麻麻的蝗蟲,鋪天蓋地地涌過來,啃食一切。她拼命跑,但蝗蟲追上來,咬她的腳,咬她的手,咬她的臉……
她猛地驚醒,額頭上全是冷汗。
外頭天已經亮了,灰濛濛的。她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然後站起來,走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
院子裡沒人,劉大花和荊大柱應該還沒起。
她悄悄推開門,溜出去。沒走院門,還是翻牆。落地時腳崴了一下,疼得她齜牙咧嘴,但忍住了沒出聲。
一瘸一拐地往後山走。
今天她要去采最後一味藥——老郎中說,曼陀羅、烏頭、天仙子這三樣,配出來的蒙汗藥藥性還不夠猛,要想讓人徹底昏死過去,得再加一樣東西:馬錢子。
馬錢子比前三樣都難找,長在深山老林里,而且毒性極強,用量必須精準,多一分就能要人命。
荊禾知道哪兒有馬錢子。前幾天采烏頭時,在懸崖對面的山坳里看見過幾株——那地方險,平時沒人去。
她拄著根木棍,慢慢往山上走。腳踝還疼,但她沒時間休息。
山路越來越陡,有些地方得手腳並用才能爬上去。她爬得很吃力,額頭上很快沁出了汗珠。但她沒停,咬著牙繼續。
爬到半山腰時,她停下來歇了會兒。從懷裡掏出塊硬餅,掰了一小塊,含在嘴裡慢慢化。餅很硬,沒什麼味道,但能頂餓。
吃完餅,她繼續往上爬。
快到山頂時,突然聽見前面有動靜——是人的聲音,還有腳步聲。
她立刻蹲下來,躲在灌木叢後面。
透過枝葉的縫隙,她看見兩個男人從前面走過來。都是生面孔,穿著破破爛爛的衣裳,手裡拿著棍棒,臉上髒兮兮的,眼睛卻透著凶光。
流民。
荊禾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兩個男人邊走邊說話。
「媽的,這破山上啥都沒有。」
「再找找,說不定能找到點野果子。」
「野果子?早被人摘光了!要我說,還不如去村里搶!」
「你瘋了?村里人多,咱倆能搶得過?」
「人多怎麼了?現在這年景,誰家還有餘糧?咱們凶一點,說不定能唬住他們。」
兩人說著,從荊禾藏身的灌木叢前走了過去。荊禾等他們走遠了,才慢慢站起來,繼續往上走。
她更加小心了,耳朵豎著,眼睛四處看。這種時候,山里比村里更危險——流民餓急了,什麼都幹得出來。
終於爬到山頂。她站在崖邊,往對面山坳看。
山坳很深,被濃密的樹林覆蓋著,看不清底下有什麼。但她記得,馬錢子就長在坳底一處背陰的岩壁下面。
要從這裡下到坳底,得繞很遠的路。她看了看天色,還早,來得及。
她沿著山脊往南走,找能下去的路。走了大概半個時辰,終於找到一處緩坡,雖然陡,但能下去。
她抓著樹枝和藤蔓,一點一點往下挪。坡很滑,有幾次差點摔倒,幸虧抓住了旁邊的樹。
下到一半時,她停住了。
前面有片空地,空地上……躺著個人。
是個男人,仰面躺著,一動不動。身上衣服破破爛爛的,露出來的皮膚是青灰色的,已經有些腫脹了。臉上爬滿了蒼蠅,嗡嗡地飛著。
死了有一兩天了。
荊禾繞開,繼續往下走。死人她見過不少,餓死的,病死的,被打死的……沒什麼好怕的。她只是覺得,這人死在這兒,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有點可憐。
但也只是可憐一下罷了。她自己都活不下去,沒心思管別人。
終於下到坳底。這裡比上頭涼快多了,樹很高,遮天蔽日的,光線很暗。地上滿是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
她憑著記憶,往岩壁那邊走。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終於看見了——幾株馬錢子,長在岩壁下的陰影里。植株不高,葉子深綠,結著橙紅色的果實,像小燈籠一樣掛在枝頭。
就是它。
荊禾走過去,蹲下來仔細看。馬錢子的果實很漂亮,但越漂亮的東西越毒——娘生前教過她,山裡的野果子,顏色鮮艷的,多半有毒。
她沒急著摘,先觀察周圍。岩壁濕漉漉的,長滿了苔蘚。旁邊有條小溪,水很清,嘩啦啦地流著。
確定周圍沒有危險,她才伸手去摘果實。很小心,儘量不碰到汁液。摘了五六個,用布包好,放進懷裡。
正要站起來,突然聽見身後有動靜——很輕的,窸窸窣窣的聲音。
她立刻轉身,手摸向腰間的柴刀。
聲音是從灌木叢後面傳來的。她握緊柴刀,慢慢走過去,撥開灌木——
一條蛇。
黑褐色的,有手臂粗,盤成一團,頭昂著,信子一吐一吐的,眼睛盯著她。
荊禾心裡一緊。她認識這種蛇,村里人叫它「七步倒」,意思是咬一口,走七步就會死。其實沒那麼誇張,但這種蛇毒性確實很強,被咬了不及時處理,活不過一個時辰。
她慢慢後退,眼睛死死盯著蛇。蛇也盯著她,身子慢慢舒展開,準備攻擊。
退到第三步時,蛇動了——像箭一樣射過來,直撲她小腿。
荊禾來不及躲,只覺得小腿外側一疼,像被針扎了一下。她低頭看,蛇咬在她小腿上,兩顆毒牙深深嵌進肉里。
她沒慌,幾乎是本能反應,拔出柴刀,一刀砍在蛇的七寸上。蛇身劇烈扭動了幾下,不動了。
她把死蛇踢開,然後立刻坐下來,撕下一截衣襟,死死扎在小腿上方——扎得很緊,幾乎要勒進肉里。
接著,她掏出火摺子——這是她前幾天從灶房偷的,一直貼身藏著。用力一吹,火摺子冒出了火星。她撿了些枯葉枯枝,堆在一起,點著。
火很快燒起來了。她把柴刀放在火上燒,直到刀尖燒得通紅。
然後,她咬住一根木棍,撩起褲腿。傷口已經腫起來了,發黑,周圍一圈皮膚變成了青紫色。
她深吸一口氣,握著燒紅的柴刀,對準傷口,狠狠剜下去——
「嗤——」
皮肉被燙焦的聲音,伴隨著一股焦臭味。劇痛瞬間傳遍全身,荊禾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她死死咬住木棍,牙齒幾乎要咬碎。
一下,兩下,三下……她把傷口周圍的腐肉都剜掉了,直到露出鮮紅的血肉,血湧出來,是鮮紅色的,不是黑色的——這說明毒液清除得差不多了。
她扔掉柴刀,從懷裡掏出個小瓶子——裡面是她自己配的止血藥粉,用三七和艾葉磨的。撒在傷口上,然後用乾淨的布條包紮好。
做完這些,她已經渾身濕透,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她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嘴唇咬破了,血混著口水流下來。
歇了一會兒,她才勉強站起來。腿還疼,但能走了。她撿起死蛇——蛇毒有用,可以入藥。又檢查了一下懷裡的馬錢子,還好,沒掉。
然後她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來時更難走。腿疼得厲害,每走一步都像針扎。但她沒停,咬著牙往上爬。
爬到山頂時,太陽已經偏西了。她累得幾乎虛脫,找了個樹蔭坐下,喝了口水——水囊里還有小半囊水,她不敢多喝,只抿了一小口。
從山頂往下看,村子很小,像玩具一樣。炊煙裊裊升起——該做晚飯了。
她得趕緊回去。
站起來,繼續走。下山的路也不好走,但她走得快了些——天快黑了,夜裡在山裡更危險。
走到村口時,天已經擦黑了。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和頭髮,儘量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些。
進村時,碰見幾個村民。看見她,愣了一下:「荊家丫頭,你這是……」
「摔了一跤。」荊禾說,聲音有點啞。
「喲,腿怎麼了?流血了?」
「沒事,皮外傷。」
她沒多解釋,低著頭快步往家走。
到家時,劉大花正在院裡張望。看見她,立刻迎上來:「怎麼才回來?!天都黑了!」
荊禾沒說話,一瘸一拐地往柴房走。
劉大花看見她腿上的傷,皺了下眉:「怎麼弄的?」
「採藥時摔了。」
「採藥?采什麼藥?」
「野薄荷,治傷風的。」荊禾說,從背簍里拿出幾株薄荷——那是她下山時順手采的,當幌子。
劉大花看了看,沒懷疑:「行了,趕緊去歇著。飯在鍋里,自己去吃。」
荊禾點點頭,進了灶房。鍋里果然有飯——半碗粥,還有一小塊窩頭。她端起來,蹲在灶台邊吃。
粥是溫的,窩頭很硬。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細嚼慢咽。
吃完飯,她把碗洗乾淨,回了柴房。
關上門,她立刻癱坐在地上。腿疼得鑽心,她掀開褲腿看了看——傷口包紮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她解開布條,傷口腫得厲害,邊緣發紅,有感染的跡象。
她從懷裡掏出個小瓶子,裡面是張老頭給的金瘡藥——上次救張老頭時,他給的謝禮。一直捨不得用,現在得用了。
撒上藥粉,重新包紮好。做完這些,她已經累得眼皮都抬不起來了。
但她還不能睡。
她掙扎著爬起來,走到草堆邊,把今天采的馬錢子拿出來。果實很漂亮,橙紅色的,在昏暗的光線下像寶石一樣。
她拿起一個,小心地掰開。裡面是白色的種子,密密麻麻的,像魚卵。
老郎中說,馬錢子的毒性主要在種子裡。要用的話,得把種子取出來,曬乾,磨成粉。用量必須精準,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她沒時間曬乾了。只能用新鮮的。她數了數,一共六個果實,取出來的種子大概有幾十粒。
她從懷裡掏出個小秤——那是她從老郎中家偷的,很小,只能稱幾錢重的東西。把種子放在秤盤上,稱了稱:三分。
夠了。
她把種子放進石臼里,小心地碾成粉末。碾得很細,幾乎看不見顆粒。碾完,粉末是灰白色的,聞著有股苦味。
她把粉末倒進一個小紙包里,包好,揣進懷裡。
然後她才躺下,閉上眼睛。
腿還在疼,一陣一陣的,像有人拿錘子在敲。她咬著牙忍著,額頭上又冒出了冷汗。
但心裡卻有種奇怪的平靜。
藥材都齊了。
明天,最後一天。
後天晚上……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手指在牆上劃,一道,兩道,三道。
劃到第二十五道時,她停下了。
睡吧。
明天,還有最後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