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路好走多了。
平原上雖然也荒涼,田裡長滿雜草,村莊十室九空,但至少不用翻山越嶺。兩人沿著土路往南走,每天能走四五十里。
荊禾的「圖譜」越來越厚。她把內衣襯布撕成巴掌大的布片,用炭筆仔細記錄沿途見聞。除了植物,開始添加別的東西——
「路遇三人,帶刀,馬瘦,眼神凶。茶棚留字:『過路留財,不留命』。危險。」
「廢棄土地廟,可過夜。廟外有野狗,不主動傷人,餵食可驅趕。」
「岔路口,東邊路寬但有車轍,西邊路窄但隱蔽。選西。」
張大夫偶爾會湊過來看,給出補充:「那三人,看打扮像流寇。這種人多半在路邊設伏,專搶落單的旅人。」
「野狗餓急了也咬人,別餵太多,餵多了它跟著你,反而招眼。」
荊禾——記下。她的記錄方式也在變,不再只是簡單的符號和簡筆畫,開始有簡短的句子,語氣乾脆,像給自己下命令。
「遇人先觀其刀。刀鞘舊而刀柄新者,常用,危險。」
「過村不入戶,繞行。煙囪無煙者,可能無人,也可能有伏。」
「水源邊必有獸蹤,先察再取。」
張大夫看了嘖嘖稱奇:「你這孩子,心思細得像針尖。」
荊禾沒回應。她只是把每次死裡逃生的經驗記下來,告訴自己:下次別犯同樣的錯。
路上他們又遇見了幾撥逃難的人。有拖家帶口的,有獨身的,個個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看見張大夫背的藥箱,有人會過來討藥,張大夫能幫就幫,給點草藥或者指點些土方子。
有次遇見個發熱的小孩,張大夫給退了熱,孩子爹跪下來磕頭,非要塞給張大夫半塊乾糧。張大夫推辭不過,收了,轉頭分給荊禾一半。
「醫者仁心。」他說這話時,眼睛裡有光。
荊禾默默啃著乾糧。她不懂什麼仁心不仁心,只知道張大夫這麼做,容易惹麻煩——藥箱裡的東西越用越少,而討藥的人可能越來越多。
但她沒說什麼。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活法。
這天中午,他們在路邊看見具屍體。
是個中年男人,倒在草叢裡,已經有些腐爛了。衣服被扒光,身上有刀傷,深可見骨。周圍有掙扎的痕跡,草被壓倒一片。
張大夫蹲下看了看,臉色難看:「死了有兩三天了。搶劫殺人。」
荊禾盯著那具屍體。男人的眼睛被烏鴉啄了,只剩下兩個黑洞。手指彎曲著,像要抓住什麼。
她走過去,在屍體周圍仔細查看。草叢裡有幾個腳印,雜亂,大小不一。還有車轍印,很淺,但能看出是獨輪車的印子。
「不止一個人。」她說,「有車,搶了東西運走。」
張大夫嘆氣:「這世道……人吃人啊。」
兩人找了處地方,挖坑把屍體埋了。沒有工具,挖得很淺,只夠蓋住。張大夫找了塊木片,刻了個「墓」字插在墳頭。
「走吧。」他聲音疲憊。
繼續上路時,兩人都格外警惕。荊禾把柴刀從腰後挪到順手的位置,張大夫也把短刀握在手裡。
下午,他們看見遠處有炊煙。是個村子,不大,但煙囪里冒著煙,說明有人。
「要不去看看?」張大夫說,「也許能換點吃的。」
荊禾猶豫。她不喜歡進村,村里人多眼雜,容易出事。但乾糧確實不多了,野菜也吃得人發慌。
「小心點。」她最後說。
兩人靠近村子。村口有棵老槐樹,樹下坐著幾個老人,正曬太陽。看見他們,老人警惕地打量,但沒出聲。
張大夫上前打招呼:「老人家,我們是過路的,想討口水喝。」
一個白鬍子老頭眯眼看了他們半晌,才點點頭:「進來吧。」
村子很破,房子大多是土坯的,有些塌了半邊。路上沒什麼人,只有幾個小孩躲在門後偷看,也都瘦得很。
老頭把他們帶到自己家,從缸里舀了瓢水。水很渾,有泥沙。張大夫和荊禾還是道了謝,喝了。
「從哪兒來啊?」老頭問。
「北邊。」張大夫說。
「北邊?」老頭皺眉,「那邊不是鬧災嗎?你們怎麼過來的?」
「走山路。」張大夫簡單說。
老頭沒再多問,從屋裡拿出兩個黑面饃饃:「吃點吧。」
饃饃很硬,但兩人還是接過來,掰碎了慢慢吃。老頭坐在門檻上,抽著旱菸,看著他們。
「村里……人不多?」張大夫試探著問。
「跑的跑,死的死。」老頭吐出口煙,「就剩我們這些老骨頭,走不動了,在這兒等死。」
張大夫沉默了一下,從藤箱裡掏出點草藥:「老人家,這點藥您收著,治個頭疼腦熱。」
老頭擺擺手:「不用,活夠了。」
但張大夫還是把藥放在桌上。老頭看了他一眼,沒再推辭。
吃完東西,兩人告辭離開。走出村子時,荊禾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個老人還坐在槐樹下,佝僂著背,像幾尊石像。
「這村子……撐不了多久。」張大夫低聲說。
荊禾點頭。她能感覺到,整個村子瀰漫著一股死氣,不是瘟疫,是比瘟疫更可怕的東西——絕望。
又走了兩天,乾糧徹底見底。兩人只能靠野菜和野果充飢,偶爾張大夫採到些能入藥的植物,也捨不得用,留著應急。
這天傍晚,荊禾在一條小河邊發現了片水芹菜。羅盤泛著明亮的綠光,顯示可食。她采了一大把,準備晚上煮湯。
正采著,聽見對岸有動靜。她立刻蹲下,藏在水草叢裡。
對岸來了幾個人,有男有女,背著包袱,看樣子也是逃難的。他們在河邊休息,打水,洗野菜。其中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個嬰兒,孩子哭個不停,女人怎麼哄都沒用。
張大夫在不遠處,看見這情形,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荊禾皺眉,但沒攔。
張大夫跟那幾個人說了幾句,從藤箱裡掏出個小瓶子,倒了點什麼給那女人。女人千恩萬謝,抱著孩子不停鞠躬。
回來時,張大夫臉上帶著笑:「那孩子積食,給點了消食散。」
荊禾沒說話,只是把採好的水芹菜遞給他一半。
兩人在河邊煮了野菜湯,加了點鹽,熱乎乎喝下去,胃裡舒服些。吃完飯,張大夫照例整理草藥,荊禾則掏出炭筆和布片記錄。
今天的內容不多,但她寫得很細:「河邊見水芹菜,叢生,葉鋸齒,莖中空。羅盤綠光強烈,可食,煮湯味清香。」
寫到這裡,她頓了頓,又添上一句:「對岸遇逃難者五人,有婦孺。張贈藥。」
她把布片疊好,收進懷裡。抬頭看張大夫,老頭正對著火光搓藥丸,動作專注,側臉被火光照得溫暖。
這個人,好像真的不一樣。
荊禾甩甩頭,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她從包袱里拿出那個木盒子——懸崖上撿的,一直沒打開。
盒子還是老樣子,黑漆漆的,鎖鏽死了。她試過用刀撬,用石頭砸,都沒用。盒子像是焊死了,紋絲不動。
她拿著盒子翻來覆去地看。借著火光,能看清上面模糊的花紋——像是雲,又像是水波,線條很古拙。
「這是什麼?」張大夫問。
「撿的。」荊禾說,「打不開。」
張大夫接過去看了看,也搖頭:「這鎖……像是機關鎖,不懂竅門打不開。」他把盒子還回來,「收好吧,說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荊禾把盒子重新包好,塞回包袱最底層。她知道張大夫說得對,這盒子不尋常,不能丟。
夜深了,兩人輪流守夜。後半夜荊禾值班時,對岸那群人還沒睡,篝火還亮著,隱約傳來低低的說話聲和孩子的啼哭。
她抱著柴刀,靠著一棵樹坐下。夜風涼涼的,吹得河面泛起漣漪,月光碎成一片片銀鱗。
活著。
她想起張大夫的話。這個人救了那對祖孫嗎?沒有。救了河邊那孩子嗎?可能吧。
但他還在救。一次次伸手,一次次贈藥,哪怕自己也不寬裕。
為什麼呢?
她不懂。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對岸的篝火熄了。那群人收拾東西,繼續上路。年輕女人抱著孩子走在最後,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不知道在看什麼。
荊禾站起來,活動了下僵硬的身體。張大夫也醒了,兩人簡單吃了點昨晚剩的野菜湯,收拾行裝。
「今天加把勁。」張大夫說,「我記得前面有個鎮子,雖然可能也荒了,但說不定能找到點東西。」
兩人沿著河往下遊走。河面越來越寬,水流也緩了。中午時分,果然看見遠處有片房屋——是個小鎮,比之前見的村子大得多。
鎮子外有圍牆,雖然破敗,但還能看出輪廓。城門開著,裡頭靜悄悄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兩人在鎮外觀察了很久,確定沒有活人走動,才小心地靠近。
城門口倒著幾具屍體,已經腐爛成白骨。牆上有利器砍過的痕跡,還有發黑的血跡。
「被搶過。」荊禾低聲說。
張大夫臉色凝重:「小心點。」
兩人握緊武器,一步步走進鎮子。
街道上空蕩蕩的,商鋪的門板被砸爛,貨物撒了一地,早就被搶光了。有些房屋被燒過,只剩焦黑的骨架。風穿過空屋,發出嗚嗚的響聲,像鬼哭。
荊禾繃緊神經,眼睛掃過每一個角落。張大夫跟在她身後,呼吸有些急促。
走到鎮子中央,看見個廣場。廣場上堆著些東西——是屍體,很多屍體,堆成小山,已經腐爛發臭,蒼蠅嗡嗡地飛。
張大夫捂住口鼻,臉色發白。荊禾也皺緊眉,但她強迫自己看——那些屍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些穿著平民衣服,有些穿著破舊的軍服。
「是兵禍。」張大夫顫聲說,「土匪搶完,官兵來剿……苦的都是百姓。」
荊禾沒說話。她看見屍體堆最上面,有個孩子,大概四五歲,懷裡還抱著個破布娃娃。娃娃的眼睛掉了一隻,空洞地看著天空。
她移開視線。
「走吧。」她說,「這兒沒吃的。」
兩人加快腳步,想儘快離開這個鎮子。剛走到鎮子另一頭的城門,忽然聽見身後有動靜——
是馬蹄聲,還有人的喊叫聲。
荊禾猛地轉身。城門方向煙塵滾滾,七八個騎馬的人正朝這邊衝來,手裡揮舞著明晃晃的刀。
「跑!」她一把拽住還在發愣的張大夫,朝旁邊的巷子衝去。
馬蹄聲如雷般在身後炸響。張大夫年紀大了,跑不快,荊禾幾乎是拖著他往前沖。巷子窄,兩側是高牆,沒地方躲。她瞥見前方有扇破門半掩著,毫不猶豫一腳踹開,把張大夫推進去,自己也閃身而入。
「砰」地關上門,插上門閂。門外馬蹄聲疾馳而過,又折返回來,在巷子裡來回逡巡。
「媽的,跑哪兒去了?!」
「搜!肯定躲在哪個屋裡!」
砸門聲、踹門聲接連響起,越來越近。
荊禾背抵著門板,手裡柴刀握得死緊。張大夫靠在對面的牆上,臉色煞白,短刀在手,但手在抖。
這屋子是間廢棄的鋪子,滿地狼藉,貨架倒了,櫃檯碎了,角落裡堆著些發霉的布匹。後牆有扇小窗,窗欞朽了一半。
「從後面走。」荊禾壓低聲音。
兩人貓著腰往後窗挪。張大夫腿腳不利索,踩到塊碎瓦,發出輕微的咔嚓聲。
門外靜了一瞬。
「裡面有人!」
緊接著是更猛烈的砸門聲。門板晃動,木屑簌簌往下掉。
荊禾一把拉開張大夫,自己衝到窗邊,用柴刀背砸開朽爛的窗欞,率先翻了出去。外面是條更窄的死胡同,堆滿了垃圾。
她回身拽張大夫。老頭笨拙地往外爬,藤藥箱卡在窗口,急得滿頭汗。
「東西給我!」荊禾一把奪過藥箱扔出去,然後抓住張大夫胳膊用力一拽——
「嘩啦!」
兩人摔在垃圾堆里。幾乎同時,前屋傳來門板碎裂的巨響。
「追!」
荊禾抓起藥箱塞給張大夫,自己握刀開路。胡同盡頭是堵矮牆,她手腳並用爬上去,又回身拉張大夫。老頭把藥箱先遞上來,自己拼命往上蹬,荊禾拽著他的衣領往上扯,粗糙的布料勒得他直翻白眼。
翻過牆,是另一條巷子。兩人不敢停,跌跌撞撞往前跑。身後傳來追兵的叫罵聲和翻牆的動靜。
跑到巷口,荊禾突然剎住腳步——前面是主街,空蕩蕩的,沒處躲。
左右都是死路。
她咬牙,拽著張大夫躲進一處門洞的陰影里。門洞很淺,勉強能藏兩人。她屏住呼吸,把張大夫往裡推了推,自己擋在外面,柴刀橫在胸前。
馬蹄聲近了,在巷口停下。
「媽的,跑哪兒去了?」
「分頭找!」
腳步聲分散開。有腳步聲朝門洞這邊來,越來越近。
荊禾的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膛。她握刀的手心裡全是汗,但握得更緊了。
一步,兩步……
一個提著刀的漢子走到門洞口,往裡面瞥了一眼。光線暗,他眯起眼,正要探頭細看——
「老四!這邊有動靜!」遠處有人喊。
那漢子罵了句髒話,轉身跑了。
腳步聲和馬蹄聲漸漸遠去。
荊禾又等了一炷香的時間,確定人走遠了,才鬆開緊繃的身體。腿一軟,差點跪下去,她用手撐住牆才站穩。
張大夫從她身後挪出來,臉色還是白的,但已經緩過氣了。他看看荊禾,又看看外面空蕩蕩的街道,長長吐出口氣。
「得離開這兒。」荊禾聲音嘶啞。
兩人不敢走大路,專挑小巷穿行。鎮子不大,很快就到了另一頭的城牆。這裡城牆塌了一段,能翻出去。
翻出鎮子,外面是片野地,長滿了半人高的蒿草。兩人鑽進草叢,一直走到看不見鎮子的地方,才敢停下來喘氣。
從懷裡掏出水囊,只剩最後一口了。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遞給了張大夫。
張大夫擺擺手,自己從藤箱裡掏出個小水袋——那是個豬尿脬做的,平時捨不得用。他喝了一口,又遞給荊禾。
荊禾沒客氣,接過來抿了一小口。水有股怪味,但能救命。
歇夠了,張大夫開始處理傷口。荊禾的胳膊,他自己的手——剛才翻牆時蹭掉一大塊皮。藥粉撒上去,疼得他齜牙咧嘴。
「這幫殺千刀的……」他邊包紮邊罵,「連老頭子都不放過。」
荊禾沒說話。她盯著遠處的鎮子,那堆屍山還在眼前晃。
「剛才……多謝了。」張大夫包紮完,忽然說。
荊禾看他一眼:「你救過我。」
「那不一樣。」張大夫搖頭,「我那是醫者本分。你剛才……是拼命。」
荊禾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柴刀上的土。刀身上映出她模糊的臉,髒兮兮的,眼睛深陷。
「走吧。」她站起來,「天黑前得找個安全地方。」
兩人繼續往南走。野地里不好走,深一腳淺一腳,偶爾會踩到埋在草里的石頭或者坑窪。張大夫體力消耗太大,走得慢,荊禾也不催,走一段就停下來等等。
下午,他們看見遠處有片樹林。林子很密,看著能藏身。
「今晚在那兒過夜。」張大夫喘著氣說。
走進林子,光線暗下來。地上積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荊禾挑了棵大樹,樹根盤結,形成個天然的凹陷,能擋風。
張大夫生了堆小火——火不能大,大了招煙。兩人煮了點野菜湯,撒了最後一點鹽。湯很寡淡,但熱乎乎的喝下去,身上有了點熱氣。
吃完飯,張大夫整理藥箱。草藥快用完了,他清點著,眉頭皺得緊緊的。
荊禾坐在對面,掏出炭筆和布片。今天的事得記下來。
「入荒鎮,見屍山,兵禍所遺。遇匪七八騎,持刀追捕。躲廢棄鋪,翻牆逃。張翻牆時手傷。」她寫得很簡略,但每個字都用力,炭筆在布上劃出深深的痕跡。
寫完,她翻到前面一頁,那裡記著茶棚那伙人。兩相對比,筆跡同樣冷硬。
「世道亂,匪多。」她在布片角落又添了三個字。
張大夫湊過來看。火光下,那些歪扭的字跡和簡筆畫顯得格外真實。他看著看著,忽然嘆了口氣。
「荊兄弟,」他說,「你這圖譜……能給我抄一份不?」
荊禾抬眼看他。
「我不是要你的寶貝。」張大夫趕緊解釋,「我就是想……多認點東西。你這法子好,記下來,不容易忘。」
荊禾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她從包袱里又掏出片乾淨布,遞給張大夫,自己則翻到圖譜第一頁,開始口述:
「馬齒莧,葉肥厚,貼地長。羅盤綠光,可食,煮透。」
張大夫接過炭筆,在布上認真地畫,雖然畫得歪歪扭扭,但很仔細。他邊畫邊問:「這個……羅盤的反應,我怎麼記?」
「不用記。」荊禾說,「你就記草的樣子,能不能吃,有沒有毒。」
張大夫「哦」了一聲,繼續畫。畫完一頁,他揉了揉發酸的手腕,苦笑道:「老了,手不聽使喚。」
荊禾沒接話,繼續念下一頁。兩人一個念,一個記,火光在布片上跳動,映著兩張專注的臉。
夜漸漸深了。林子裡起了風,吹得樹葉嘩嘩響。遠處傳來狼嚎,悠長悽厲。
張大夫記完了最後一頁,把布片小心疊好,收進藤箱最底層。他看看荊禾,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就說。」荊禾把炭筆收起來。
「荊兄弟,」張大夫斟酌著詞句,「你那羅盤……除了辨草,還能辨別的嗎?」
荊禾摸了摸懷裡的鐵疙瘩。羅盤貼著她的胸口,微微發熱。
「也許。」她說,「還沒試全。」
張大夫點點頭,沒再問。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看著跳躍的火苗,忽然說:「我師父以前說過,這世上有種人,天生跟地脈親近,能感應山川變化,辨百草毒性。這種人,古時候叫『地師』。」
荊禾動作一頓。
「地師?」她重複這個詞。
「嗯。」張大夫說,「傳說地師一脈單傳,靠的就是一件祖傳的羅盤,叫『地脈引』。那羅盤認主,滴血之後,就能辨毒識藥,尋水探礦。」他看向荊禾,「你那個……是不是就叫這個名?」
荊禾沒承認,也沒否認。她只是把羅盤掏出來,放在手心。
火光下,羅盤表面的鐵鏽泛著暗紅的光,那些模糊的紋路像活過來一樣,微微起伏。
「我娘給的。」她低聲說,「她說,緊要時滴血。」
張大夫湊近了看,眼睛瞪得老大。他伸出手想摸,又縮回去,像是怕玷污了寶貝。
「地脈引……真的存在啊。」他喃喃道,「我師父說,那是傳說中的東西,早就失傳了。」
荊禾把羅盤收回去,重新貼肉放著。那點溫熱從胸口擴散開,讓她冰冷的手腳有了點暖意。
「別告訴別人。」她說。
「當然,當然。」張大夫連連點頭,「這要傳出去,多少人眼紅。」他頓了頓,又說,「荊兄弟,你娘……不是普通人吧?」
荊禾想起娘。那個總是咳嗽、臉色蒼白的女人,說話輕聲細語,手指細長,會繡花,也會認字。她教荊禾認過幾種草藥,說那是外婆傳下來的。
「她沒說。」荊禾最後說。
張大夫識趣地沒再追問。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火堆噼啪作響。
「睡吧。」荊禾說,「我守上半夜。」
張大夫點點頭,裹緊外袍,靠著樹根躺下。很快,輕微的鼾聲響起來。
荊禾抱著柴刀,坐在火堆邊。林子的風穿過樹梢,像無數人在低語。她盯著跳動的火焰,腦子裡卻翻騰著張大夫的話。
地師。
地脈引。
娘從來沒提過這些。她只說過,羅盤是外婆傳下來的,緊要時滴血。
緊要時……什麼才算緊要時?
逃出村子時滴了血,羅盤認了主。之後這一路,它幫她辨毒識草,找水源,躲危險。像是冥冥中有隻手,在推著她往前走。
不,不是手。是娘。
娘在看著她。
荊禾握緊柴刀,指甲掐進刀柄粗糙的木紋里。
娘,我會活下去的。
不管多難。
後半夜,張大夫醒了換班。荊禾躺下,卻睡不著。她睜著眼睛,看著頭頂交錯的樹枝,縫隙里漏下幾點星光。
星光很冷,很遙遠。
就像娘現在待的地方。
她翻了個身,面朝樹幹。手指無意識地在樹皮上劃,一道,兩道,三道……
劃到第二十道時,她停下了。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