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西斜得厲害,把林子裡的影子拖得老長,跟鬼爪子似的。荊禾走在最前頭,柴刀劈開擋路的枯藤,刀口崩了三個小豁口——該磨了。她沒吭聲,只是把刀握得更緊了些。
張老頭走在中間,背上的藥簍子空了大半,就剩些草根樹皮。小石頭跟在他後頭,抱著個撿來的破鐵罐,走一步咣當一聲。
「小子,你就不能把那玩意扔了?」張老頭回頭瞪眼。
小石頭搖頭,抱得更緊了。荊禾懂——那是他爹娘死後,他撿的第一個「家當」。破鐵罐子,裝過半碗稀粥,救過他半條命。
林子越來越密,風從樹縫裡鑽進來,帶著股腥氣。
荊禾突然停下。
張老頭差點撞上她後背:「咋了?」
「別回頭。」荊禾聲音壓得極低,手上柴刀慢慢轉了個方向,「咱們被跟上了。」
小石頭身子一僵,鐵罐子差點脫手。張老頭手指悄悄摸進藥簍,捏住一包藥粉——雄黃混辣椒麵,他自個兒琢磨的防身玩意兒。
荊禾側耳聽。枯葉在響,不是風颳的那種。是踩出來的,輕,但密。三隻?可能四隻。
她眼角往斜後方掃。樹影晃了一下,兩點綠光一閃而過。
狼。
餓狼。這年頭,人吃不飽,畜生更吃不飽。荊禾見過餓急了的狼——那眼裡的光不是凶,是瘋。她爹跟她說過,遇狼不能跑,你一跑,它就認準你是食兒。
「張伯,」荊禾嘴唇幾乎沒動,「你那藥粉,能撒多遠?」
「三步。」張老頭嗓子發乾。
「夠了。」荊禾慢慢把弓從肩上卸下來。弓是她爹留下的,柘木的,拉了七年,弦都快磨禿了。她搭上一支箭——箭尾羽毛缺了半片,飛起來會偏,但這麼近,偏不了多少。
小石頭開始發抖。荊禾瞥了他一眼:「怕?」
孩子點頭,又搖頭。
「怕就對了。」荊禾拉弓,弦繃緊的吱呀聲在靜林子裡格外刺耳,「我也怕。但怕沒用。」
第一隻狼從灌木里鑽出來了。
皮毛亂得像團爛麻,肋骨一根根支棱著,肚子癟得貼脊樑。它盯著荊禾,舌頭耷拉在外頭,哈喇子滴到枯葉上。
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
三隻。都是餓瘋了的。
頭狼最大,左耳缺了半個,是打架撕掉的。它往前踱了一步,低吼從喉嚨深處滾出來,混著痰音。
「小石頭,」荊禾聲音穩得出奇,「等會兒我喊『敲』,你就玩命敲那鐵罐子。敲碎了也得敲,明白?」
孩子使勁點頭,手指摳進罐沿。
「張伯,我射中頭狼,你就往前撒藥,不管撒沒撒中,撒完就往我身後退。」
「那你——」
「別管我。」
頭狼又近了五步。二十步,十九,十八……荊禾手指扣緊弓弦。風從左邊來,她得往右偏半分。
十七步。
頭狼前腿微曲——要撲了。
荊禾鬆手。
箭離弦的聲音像撕布。頭狼躍起的瞬間,箭到了。它偏頭想躲,但餓得慢了——箭扎進左眼,沒柄。
慘嚎炸開林子。不是嗷嗚,是像人被掐住脖子那種尖嚎。頭狼在半空就栽下來,在地上打滾,爪子把落葉刨得滿天飛。
「撒!」
張老頭往前沖了兩步,藥包揚出去。黃紅色的粉末在風裡散開,嗆人的辣味混著雄黃的沖鼻氣。兩隻狼正往前撲,迎面撞進藥霧裡,頓時噴嚏連連,爪子捂鼻子。
「敲!」
小石頭閉著眼,掄起罐子就往地上石頭上砸。咣!咣!咣!破鑼似的響聲炸得人耳膜疼。兩隻狼驚得往後跳,藥粉進了鼻子,又是咳又是甩頭。
荊禾扔了弓,柴刀在手。
頭狼還在滾,但已經掙扎著要站起來——獨眼裡那點綠光全是瘋。荊禾衝過去,不是跑,是蹬地往前竄。頭狼張嘴咬過來,她矮身,柴刀從下往上撩,砍進狼脖子。
刀鈍了,沒砍斷,卡在骨頭裡。狼爪掃過來,撕開她左臂袖子,血冒出來。荊禾沒鬆手,整個人壓上去,膝蓋頂住狼肚子,右手握著刀柄往下按,擰。
骨頭碎的聲音悶悶的。狼蹬了兩下腿,癱了。
她喘著粗氣拔刀,血濺了一臉。回頭,那兩隻狼正往後縮,藥粉起了效,眼睛都紅了,鼻涕眼淚直流。它們看看地上的頭狼,又看看荊禾,喉嚨里嗚嗚響,但沒敢上。
對峙了大概十息。
然後兩隻狼轉身,鑽進林子,跑了。
荊禾還保持著半跪的姿勢,柴刀抵著地。左臂火辣辣地疼,她低頭看——三道爪痕,不深,但得處理。張老頭跌跌撞撞過來,抓了把止血草就往傷口上按。
「得洗,怕染毒……」
「先離開這兒。」荊禾站起來,腿有點軟,但撐住了。血腥味太濃,會引來別的。
小石頭還在敲罐子,咣,咣,咣,機械似的。荊禾走過去,按住他的手。罐子已經癟了,敲不出完整聲兒。
「停了。」她說。
孩子抬頭看她,眼睛裡全是水光,但沒掉下來。荊禾拍拍他肩膀——這動作有點生硬,她不太會安慰人。
「你敲得及時。」她說,「救了我們。」
小石頭嘴唇哆嗦兩下,憋出一句:「狼……死了?」
「死了。」荊禾回頭看了眼。頭狼癱在那兒,獨眼睜著,已經渾了。她走過去,彎腰,合上那隻眼。
不是仁慈。是規矩——她爹教的,殺生得有個交代。
張老頭撿起弓和箭——箭折了,箭頭還嵌在狼眼眶裡。他試著拔,沒拔動。「可惜了……」
「走。」荊禾撕下截衣擺,草草纏了傷口,「天黑前得找著落腳地。」
三人重新上路。小石頭這回沒抱鐵罐子——罐子徹底癟了,他看了好久,最後輕輕放在路邊一塊石頭上,像埋什麼似的。
走出去二里地,張老頭突然開口:「剛才……配合得還行。」
荊禾沒說話。
「就是生疏。」張老頭自顧自說,「我藥粉撒早了點兒,該等你喊再撒。小石頭敲得倒是及時,就是……」
「就是什麼?」荊禾問。
張老頭看她一眼,嘆氣:「就是你太莽。一個人衝上去,萬一另外兩隻沒被嚇住呢?」
荊禾看著前頭的路。日頭快沉下去了,天邊一片血紅色。
「沒萬一。」她說,「它們餓,但沒餓到不要命的地步。頭狼一死,藥粉一嗆,響聲一嚇,它們就得算帳——拼命值不值。」
「你咋知道它們會算?」
「因為我也算。」荊禾說得平淡,「衝上去,可能死;不沖,等它們緩過來,肯定死。選前頭那個,至少死得主動點兒。」
張老頭不說話了。
又走了一程,小石頭忽然小聲說:「荊禾姐……你流血了。」
荊禾低頭,布條已經滲紅了。她停下,讓張老頭重新包紮。老頭這次帶了點金瘡藥,撒上去刺痛刺痛的。
「那藥粉,」荊禾忽然問,「還有多少?」
「三包。」
「再做。雄黃不夠就找別的,嗆的辣的都行。」
「辣椒可金貴……」
「土匪營地里應該有。」荊禾說,像是早就想好了,「下次弄點。」
張老頭愣了下:「你還真打算……」
「不然呢?」荊禾繫緊布條,「繞路?繞到哪兒去?這世道,哪兒都有土匪,都有狼。」
她站起來,繼續往前走。影子在夕陽下拉得老長,瘦,但直。
「要麼被吃,要麼吃人。」她聲音飄過來,淡淡的,「我選後頭那個。」
小石頭跟上去,腳步比之前穩了些。張老頭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也跟上了。
林子徹底暗下來之前,他們找到個山洞。不大,但乾燥,能容三人擠著睡。荊禾在洞口生了堆小火——火不能大,大了招煙。
小石頭蜷在火邊,很快就睡了,夢裡還哆嗦。張老頭守了會兒夜,後半夜換荊禾。
她坐在洞口,柴刀橫在膝上,看著外頭的天。
星星出來了,稀稀拉拉的。她想起七歲那年,爹帶她看星星,說每顆星星都是地上一個人的命。她問:「那人死了,星星就掉了嗎?」
爹說:「不掉,只是暗了。」
「那爹和娘的星星在哪兒?」
爹指了天河邊上兩棵挨著的:「那兒,亮不?」
她點頭,其實分不清哪顆是哪顆。
現在爹娘的星星應該暗了吧。她想抬頭找,但找不著了。太多了,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暈。
左臂傷口隱隱作痛。她摸了摸,布條底下發燙——怕是有點發炎。得撐到明天,找草藥。
洞裡頭,小石頭翻了個身,嘟囔了句夢話:「娘……罐子……」
荊禾低頭,看著膝上的刀。刀身上映出一點火光,還有她自己的眼睛——冷,但深處有點別的什麼東西,她自己都說不清。
也許是累了吧。
她把刀握緊了些,靠在石壁上,閉眼。沒睡,只是養神。
夜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