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砂壺從駱駝顫抖的指尖滑脫,重重砸在青磚地面上,砰地碎成七八瓣,幾片鋒利的瓷片飛濺開來,在地磚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茶杯緊接著乒桌球乓滾了一地,像一群驚慌失措的活物,茶湯沿著磚縫蜿蜒開,洇出一片深褐色的水漬,在昏黃的燈光下,仿佛一塊攤開的淤血。
瓷片碎裂的脆響在堂內迴蕩,撞在關公像的刀身上,又彈回四壁,久久不肯散去。
古惑倫連忙跨前半步,伸手穩穩托住駱駝的後背,五指張開,用掌心一下一下地往下順著氣。
「大佬,事已至此,您別生氣了。」
古惑倫的聲音壓得很低,但他手上沒停,繼續撫著駱駝的背。
「我們現在最要緊的,就是得讓新人站出來上位。」
「要不然等本叔和風車國那邊的三鳳知道烏鴉跟阿偉死了,到時候我們就難辦了。」
他說這話時,眼皮微微下垂,不敢直視駱駝的側臉。
本叔是東星的元老,在堂口裡泡了幾十年,資歷深厚,門下徒子徒孫遍布港九,一雙老眼一直盯著駱駝那把交椅,從未挪開過。
而風車國那邊的三鳳更不是省油的燈,這些年他們在海外經營得風生水起,錢賺夠了,人心也養野了,早就想把手伸回港島,重新瓜分地盤。
一旦讓他們嗅到東星五虎一口氣折了三虎的消息,內部空虛,四面漏風,他們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到時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過來。
駱駝氣歸氣,但還沒有完全喪失理智。
古惑倫這番話像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把他從暴怒的邊緣硬生生拽了回來。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腔鼓起來,又緩緩癟下去,那口氣吐得又長又濁,像是要把五臟六腑的燥火一起排出。
胸膛的起伏漸漸平息下來,可腦海里的畫面卻壓不住。
他想到五虎裡頭,烏鴉、笑面虎,再加上之前折掉的奔雷虎,三虎全沒了。
剩下這隻從櫻花過來的嘯天虎立花正仁,雖然能打,拳腳凌厲,忠心也夠,但終究是個外來人,在港島根基不深,兄弟們面上客氣,心裡未必服氣。
東星五虎,此刻名存實亡。
想到這些,駱駝只覺得一陣肝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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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良久,堂內只有老掛鐘的滴答聲,和香灰簌簌落下的細微聲響。
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像是用砂紙打磨過的喉嚨里擠出來的氣音。
「阿倫,你去安排一下。」
「讓大東、飛仔平、阿郎他們三個過來總堂議事!」
這三個名字,是他手裡僅剩的幾張牌了。
大東夠狠,手段兇狠,做事不留餘地。
飛仔平夠陰,腦子轉得快,最擅長背後捅刀子。
阿郎夠忠,一根筋到底,讓他往東絕不往西。
能不能湊出一副新牌局,扛住接下來的狂風驟雨,就看這一回了。
駱駝說完,緩緩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是。」
古惑倫應了一聲,躬了躬身子,後退半步。
他抬起頭,給立花正仁遞了一個眼神,下巴朝門口的方向微微一揚,示意他一起離開。
立花正仁會意,沉默地站起身,跟在古惑倫身後走了出去。
……
翌日清晨。
中環,警察總部。
警務副處長辦公室。
顏國理將手裡的咖啡杯狠狠砸在桌上,瓷杯撞擊紅木桌面,發出沉悶的一聲響,褐色的液體濺出來,污了桌上一疊文件。
他的聲音拔高,帶著無法遏制的怒意,在密閉的辦公室里嗡嗡作響。
「請你們告訴我!」
「這麼周密的計劃,為什麼會出現紕漏?」
「還有這個爆炸是怎麼回事?」
「而且還是在鬧市區!」
「從昨天晚上到現在,警局投訴科的電話已經被打爆了!」
辦公室內的高級警司們整齊地低下頭,肩膀微微內收,像一排被訓斥的小學生。
沒有人敢開口,空氣幾乎凝固。
尤其是黃志誠的頂頭上司,此刻他的臉火辣辣的,從耳根燒到脖子,紅得像猴屁股,額頭滲出的汗珠沿著太陽穴滾下來,滴在胸前的勳章上,他連抬手擦一下的勇氣都沒有。
助理處長掃了一眼這群「鴕鳥」下屬,無聲地嘆了口氣,往前邁了一步,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Sir,事已至此,我們該想想怎麼善後。」
「早上一哥打電話給我了,要求我在24小時內寫一份完整的報告給他。」
「可是原青男死了,東星也死了兩個小頭目。」
「現在洪英社的麥耀東跟蔣天穎徹底撕破臉,我猜測他們大概率會派出殺手暗殺對方。」
「這個局勢對我們來說,相當不利,就好像有人在幕後故意把港島社團的水攪渾……」
顏國理聞言,神色一怔,眼中的怒火壓下去幾分,轉而浮上一層深沉的寒光。
他語氣低沉下來。
「你的意思是說,這幕後之人,是和記的林耀文?」
他為什麼會提起林耀文,因為在之前的調查中,他們查到那樁賄賂醜聞的最終獲利者正是林耀文。
所以顏國理除了派人給林耀文施壓外,還刻意向他那邊透了一絲新記的消息。
並不是顏國理不敢動林耀文,而是他打算借刀殺人,讓港島那些地產巨鱷去撕咬他。
為什麼要繞這麼大一圈,讓那些地產商動手?
還不是因為林耀文手上捏著他們的把柄。
可林耀文也很識趣,目前沒有把這條線徹底曝光出來,上次交鋒,他只犧牲了幾個無足輕重的小嘍囉,把事情控制在可收拾的範圍內。
顏國理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寒芒。
「哼,這個傢伙,一而再再而三地觸碰我的底線。」
「難道他真的以為我不敢收拾他嗎?」
他那副神情,把助理處長看得心裡一跳,後背發涼。
「Sir,難道你想讓人做……」
助理處長話說到一半,喉結上下滾動,硬生生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顏國禮冷哼一聲,臉上的肌肉放鬆下來,露出一絲近乎嘲諷的弧度。
「我又不是天生殺人狂。」
「動不動就殺人的事情,我可干不出來。」
他轉過身,皮鞋踩在地毯上悄無聲息,走到落地窗前,雙手背在身後,望著窗外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
玻璃上映出他冷峻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