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勵誠不敢隱瞞，把林耀文透露給他的消息原原本本講了出來。
李家城原本打定主意不趟這灘渾水。
可葉孝禮最近被林耀文、利兆天和霍景良三方聯手打得鼻青臉腫，集團股價跌跌不休，資金鍊隨時可能斷裂，實在走投無路才求到李家城頭上。
葉孝禮開出的條件也夠低。
願意帶著整個明大集團成為李家的附屬家族，以後大事小事全憑李家城做主。
李家城權衡再三，終於答應出手。
這頭剛答應，那頭反手就把葉孝禮賣了個乾淨。
就在幾天前，經過鄭彤牽線搭橋，李家城親自找到林耀文。
雙方坐下來一談，氣氛倒是友好得很，很快就商定了一個方案，兩家聯手，平分明大集團。
李家城出錢穩住葉孝禮，林耀文在外圍繼續施壓，最後把明大拆吃入腹，誰也不吃虧。
可林耀文現在改主意了。
肖恩·凱瑟克莫名其妙搞出這檔子事，林耀文心裡那股火正沒地方撒。
既然肖恩主動跳出來礙眼，他當然不想讓這傢伙好過。
於是乾脆把李家城要吞明大的消息，借郭勵誠的嘴送到肖恩耳朵里，引這條老狐狸上鉤。
肖恩靠在沙發上，指間的雪茄燃了大半截，臉色隨著郭勵誠的話一點點沉下去。
李家城這三個字，簡直就是扎在他心口的一根刺。
這根刺，得從1978年說起。
那年李家城暗中吸納怡和旗下九龍倉的股份，等怡和反應過來時，對方手裡已經攥著足以威脅控股權的籌碼。
怡和內部一度極度恐慌，最後靠滙豐出面調停，才勉強穩住局面。
可李家城轉頭就把九龍倉的籌碼全部賣給了包船王。
1980年，包船王以天價正式拿下九龍倉，怡和痛失核心資產，從那時起，凱瑟克家族與李家城之間就埋下了敵意的種子。
1984年，置地資金鍊緊繃，日子過得緊巴巴。
當時的凱瑟克家族族長、肖恩的兄長亨利·凱瑟克不得不親自飛赴李氏總部，坐到了李家城的談判桌前。
那場談判持續了不短的時間，最終在1985年快速敲定交易。
李家城以二十九億港元拿下置地持有的百分之三十四點九的港燈股權，每股折合僅六點四港元，還不到當時市價的百分之八十五，等於是大幅壓價收購了核心藍籌資產。
更讓肖恩如鯁在喉的，是那筆尾款里的細節。
二十九億全款李家城提前一次性付清，按規矩置地需要支付一千兩百萬利息。
李家城只收了四百萬，退回八百萬，表面上看是讓利示好，實際上就是赤裸裸的資本碾壓。
怡和被迫以低價出售壓艙資產，肖恩當時執掌的置地元氣大傷，這筆帳他一直記在心裡。
如果說這些都算舊帳，那真正把兩家推到生死邊緣的，是去年十月下旬那場全球股災。
李家城趁亂聯合鄭彤、李基、榮健組成華商財團，在市場上一聲不響地大量吸納置地股票。
等到怡和方面察覺時，華資財團合計持股已經逼近控股線，直接威脅到了怡和對置地整整一個世紀的控制權。
肖恩之所以被李家城這麼針對，原因再簡單不過，那就是置地手裡攥著中環最核心的地皮，那些物業的價值根本無法用數字衡量。
港島商界流傳的一句話：「移山易，移置地難。」
因為這是怡和最後的根基，而李家城曾不止一次在公開場合表露過志在必得的決心。
新年過後，雙方的摩擦直接升級到了白刃戰。
李家城給肖恩·凱瑟克下了最後通牒，只給兩條路選。
要麼，華商以每股十二港元的價格全面收購置地；要麼，怡和自己掏錢，把華商手裡的置地股份全部回購。
如果兩條路都不選，那次日華資財團就發起全面敵意收購，不留任何餘地。
肖恩當時氣得幾乎掀了桌子。
他沒有選擇妥協，而是啟動怡和與置地之間最核心的防禦架構，「連環船互控」。
先是分拆牛奶國際和文華東方，搭建起多層的股權防火牆，接著增發股份稀釋華資手裡的籌碼，同時引入英國保險資金死守控制權。
談判桌上寸步不讓，雙方的較量從股市延伸到媒體，火藥味拉滿。
這種局面下，誰先露出破綻，另一方立刻就會祭出殺招，結局只能是你死我活。
郭勵誠今天帶來的這個消息，對肖恩來說，簡直就像有人在黑暗中忽然劃亮了一根火柴。
明大集團雖然比不上置地、明電那種巨無霸，在林耀文幾個連番敲打下，股價已經被砸到了二十四港元，可它好歹也是百億級別的房地產公司。
李家城要是想掏錢幫葉孝禮渡過這一劫，至少得調動幾十億的現金。
幾十億現金抽出去，別的地方就必然出現空隙。
肖恩幾乎在瞬間就盤算清楚，只要李家城敢輕舉妄動，自己就可以反其道而行之，以明大集團作為戰場，聯合林耀文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肖恩把雪茄擱在菸灰缸邊沿，眼眸微眯，目光死死盯在郭勵誠臉上。
「郭！」
「我記得前兩天，你不是才被林耀文掃地出門嗎？」
「怎麼，他突然回心轉意想跟咱們合作，這裡面不會有詐吧？」
郭勵誠彎著腰，姿態放得極低，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恭敬。
「肖恩先生，早上發生那場突發事件之後，林耀文預感到周一他們集團的股價肯定會暴跌。」
「雖然出問題的是科技公司那邊的股價，但多多少少還是會對整個集團造成影響。」
「他急著想讓房地產公司順利借殼上市，所以才打算以大手筆直接吃下明大集團。」
「一來，給同行展示實力，二來，也是給那些買房的業主一個信心。」
說到這裡，郭勵誠抬眼飛快地看了肖恩一下，又立刻低下頭去。
「他當時跟我談的時候，態度確實很誠懇，我瞧著不像是在做戲。」
「而且這個機會實在難得，我就……我就瞞著您，先把事情給應了下來。」
肖恩端起面前的紅酒，慢慢喝了一口，鼻腔里發出一聲冷哼。
「哼！」
「你一個狗奴才，膽子倒是不小，竟敢替主人做決定。」
郭勵誠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額角滲出一層細汗。
肖恩把酒杯擱下，語氣淡了下來：
「不過，這次事發突然，我就不追究了。」
「以後若敢再犯，我會讓你在港島無法立足。」
「是是是！」
「多謝肖恩先生，多謝肖恩先生！」
郭勵誠忙不迭地躬身，訕笑里滿是恭維。
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卻掩不住那股邀功的急切。
「肖恩先生，林耀文他不僅是想聯合咱們打擊李家城，他還親口說過，願意在貴家族應對華商財團惡意收購置地這件事上，提供兩百億現金的幫助。」
「他的要求只有一個，那就是咱們現在必須幫他一起拿下明大。」
「兩百億？」
肖恩的瞳孔驟然一縮，一抹精光從眼眸深處綻了出來。
他太清楚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了。
華資財團開出的全盤收購價是每股十二港元，置地當時總股本大約在十五億股左右，全購總對價滿打滿算也就是一百八十億港元。
如果談判真的破裂，華資正式發起全面收購，怡和只有兩條防守路線可走，而無論哪條路，最核心的支撐都只有一個......現金。
現金夠不夠硬，直接決定了能不能把股價托住，能不能把華資的籌碼耗干。
現在林耀文開口就是兩百億現金，相當於平白多出一整支純現金部隊，可以放在市場上無限回購托價。
有了這筆錢做後盾，李家城那幫華資財團發起的任何攻勢，在肖恩眼裡都變得沒那麼可怕了。
肖恩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呼吸都不自覺地重了幾分。
林耀文要明大，自己要李家城流血，這筆買賣怎麼看都不虧。
「好。」
肖恩抬起頭，眼中已經沒有任何遲疑。
「好，這件事，我答應了。」
「去安排一下，約個時間，雙方簽訂合作契約吧。」
「是，肖恩先生！」
郭勵誠連忙點頭哈腰，一連應了好幾聲，腳步輕快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