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班,余則成到得很早。
清晨六點半,重慶的霧還沒散盡,軍統大樓里安安靜靜的,走廊上只有值夜班的人打著哈欠往外走。
他故意來這麼早,是因為不想跟任何人碰面。
昨天發生的事太大了。一個新人入職首日就卷進絕密電文案,不管最終結果如何,在電訊處所有人眼裡,他已經是個「有故事的人」了。
有故事的人在軍統,不是好事。尤其是跟絕密電文沾上邊的故事。
余則成走進辦公室,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桌面被人擦過了,乾乾淨淨的,昨天破譯電文時用的碼錶和鉛筆都不見了。
他打開抽屜,空的。連他自己帶來的那本自製碼錶也被收走了。抽屜底部只留了一張空白的辦公用紙和一個生鏽的曲別針。
意料之中。
他沒有找人問,而是默默從皮箱裡拿出一支新鉛筆,削好,放在桌角。然後翻開一本軍統內部發放的《通訊員守則》開始看,像個真正的乖學生。
七點半以後,同事們陸續到了。
余則成明顯感覺到了異樣。
以前那種對新人的漠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小心翼翼。每個從他工位前經過的人都會有意無意地瞥他一眼,有的是好奇,有的是敬畏,還有的帶著一種說不清楚的警惕。
沒有人主動跟他說話。
角落裡那個瘦高個兒的年輕人……他記得昨天對他投來同情眼神的那一個……往他桌上放了一杯熱水,什麼都沒說就走了。
余則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心裡暗暗記下了這個人的臉。
在軍統,你必須記住誰對你遞過善意,也必須記住誰對你遞過刀子。
上午十點,呂宗方的勤務兵來叫他。
「余科員,呂副處長讓你去一趟辦公室。」
又來了。余則成心跳加快了半拍,但臉上什麼都沒表露。他放下手裡的守則手冊,跟著勤務兵穿過走廊,走進了電訊處副處長的獨立辦公室。
呂宗方的辦公室不大,但收拾得極為整潔。一張紅木書桌,兩把藤椅,牆上掛著一幅民國山水畫。書桌上放著一摞文件和一部黑色電話機。
呂宗方坐在書桌後面,正在批閱文件。他抬頭看了余則成一眼,伸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余則成坐下來,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呂宗方繼續批了兩頁文件,才放下鋼筆,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昨天的事,你回去想了一夜吧?」
「想了半宿。」余則成如實說。
「想明白了什麼?」
余則成猶豫了一下,斟酌著措辭回答。
「想明白了兩件事。第一,周組長敢這麼做,說明他背後有人。這件事不是他一個人能做主的。第二,那批密電的內容牽涉到軍統高層,不管是誰看了,都會變成燙手的山芋。」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所以我不會對任何人提起密電的內容。昨天在審訊室里說的話,出了那扇門就爛在肚子裡了。」
呂宗方盯著他看了好幾秒,臉上看不出喜怒。
「你倒是學得快。」
余則成沒接話,只是微微低了低頭。
呂宗方從抽屜里拿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推到余則成面前。
「周孝先的事正在內部調查,但這種事你也知道,牽涉到上面的人,最後大概率是大事化小。他暫時不會來找你的麻煩,但暫時只是暫時。」
他輕輕敲了敲桌面。
「在這個地方,別去惹事,但也別怕事。你的本事我看到了,但本事只能讓你在這裡有用。想讓你在這裡安全,還得學別的東西。」
余則成點了點頭。他聽懂了。
呂宗方不經意般說了最後一句。
「水太深,看好自己的腳。去吧。」
下午五點半,下班的鈴聲響了。
余則成收拾好桌面,把鉛筆和守則手冊整齊地放進抽屜。他站起來,穿上外套,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辦公室。
走出軍統大門的那一刻,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重慶七月的傍晚,悶熱潮濕,天邊堆著厚厚的鉛灰色雲層。嘉陵江面上升起一層薄薄的霧,遠處的對岸已經看不太清楚了。
余則成沿著江邊的石板路往住所方向走。
他住的地方在山城半坡上的一條窄巷子裡,從軍統大樓走回去大約要四十分鐘。路上要經過一段沿江的石板路、一座老舊的石拱橋,然後爬一段陡峭的石梯。
他走了大約十分鐘,路過一個修鞋攤的時候,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積水。
昨天下午剛下過一場暴雨,路面的坑窪處還留著些淺淺的水窪。
就在那一瞬間,他在水窪的倒影里看到了兩個人。
距離他大約三十米,兩個穿灰色長衫、戴禮帽的男人,不緊不慢地跟著他。
余則成的腳步沒有停,手心卻瞬間出了一層汗。
他假裝繫鞋帶蹲下來,在余光中確認了跟蹤者的位置。兩個人保持著穩定的距離,既不縮短也不拉大,訓練有素的間距控制。
這不是普通的閒人。
余則成慢慢站起來,繼續往前走。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任何一個路過的人看到他都只會覺得這是一個普通的下班回家的年輕人。
但他的腦子已經在飛速轉動。
這兩個人是誰派來的?
周孝先?還是密電里提到的那個「秋風」?
不管是誰,他們的目的不外乎兩個:要麼是盯梢,看他有沒有把密電內容泄露出去。要麼是滅口。
他手裡沒有槍。軍統內勤人員不配槍,他全身上下唯一能算得上武器的東西,就是口袋裡那把裁信用的小折刀。
一把折刀對兩個訓練有素的特務,等於赤手空拳。
前方的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木板房和青磚房擠在一起,頭頂上晾著的衣服和被褥遮天蔽日,滴滴答答地還在往下淌水。空氣里混著煤煙味和酸菜的味道。再往前走就是那段長長的石梯了,一旦上了石梯,前後都是窄道,根本無處可逃。
余則成的心跳越來越快,指尖微微發涼。
他必須做點什麼。
而且必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