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鍾正國瞬間明白了梁群峰的心思。
明面之上,是優化財政結構、縮減無效補貼,站在大義制高點,誰都挑不出一絲毛病;私底下,這就是最陰柔、最無解的絆子。
食品總廠本就虧損嚴重,營收微薄,全靠財政補貼兜底,才能維持工人薪資發放、維繫生產線基本運轉。補貼一旦徹底切斷,等同於直接抽走食品廠最後的救命稻草。
壓力最終會全部轉嫁到趙瑞龍身上。
若是趙瑞龍無法短期內創造營收、填補窟窿,工廠資金鍊斷裂,上千工人發不出工資,怒火只會全部對準主持經營改制的常務副廠長。
到時候不用任何人出手,趙瑞龍自己就會深陷泥潭,進退兩難。
贏了,保守派不動聲色廢掉趙立春的一枚新秀棋子,重創對方氣焰;
輸了,也和二人毫無干係,一切都是正常財政調整,風險歸零。
一石二鳥,手段陰柔且高明。
鍾正國沉默數秒,眼底掠過一絲深意,淡淡問道:「你確定要這麼做?」
梁群峰攤了攤手,一臉坦蕩:「書記,我這只是站在全省財政角度考慮問題。虧損國企不該無休止占用公共財政資源,這本就是改制的初衷。能不能活下去,全憑趙瑞龍自己的本事,也正好試一試,趙立春傾力培養的寶貝兒子,到底有幾斤幾兩。」
「況且,從頭到尾,我們沒有針對任何人。合規辦事,僅此而已。」
隔日下午,省委大院,常務副省長辦公室。
屋內空調老舊,出風口吹出的風帶著一絲燥熱。
趙立春埋首伏案,審閱全省下半年國企改制統籌草案,手握鋼筆,在文件空白處逐條批註細則,統籌部署漢東省內老舊國企的改制試點方案。
原本靜謐的氛圍,被一陣略顯急促的敲門聲打破。
身為趙立春的秘書的李達康快步走了進來。
此刻的李達康面色凝重,眉宇間縈繞著焦慮,手裡緊緊攥著一份紅頭複印件,進門後沒有多餘寒暄,徑直走到辦公桌前:「趙省長,出事了。」
趙立春抬眸,放下手中鋼筆:「怎麼了?」
「省委辦公廳剛剛下發內部財政指導意見,直接傳達至京州市委與市國資委。」
李達康將文件平鋪在桌面上,語氣五味雜陳,「省里要全面梳理低效財政支出,逐步取消各類虧損國企的專項補貼,京州國營食品總廠,被列為第一批直接停補的單位。」
「一刀切,即刻執行,沒有任何緩衝周期。」
話音落下的瞬間,辦公室內的溫度驟然降至冰點。
趙立春目光落在文件落款處,指尖下意識收緊,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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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分管全省財政、國資、國企改制所有相關工作,屬於該議題的第一責任人。按照省委不成文的鐵規,但凡涉及財政補貼、國企盈虧調整的議題,必須提前告知分管領導,且必須召開全體常委會集體表決,絕不能私下越權處置。
可這份文件,從頭到尾,他一無所知。
「誰拍板的?上過常委會?」趙立春的聲音已然帶上寒意。
李達康苦笑一聲,低聲回道:「沒有召開全體常委會。是鍾書記牽頭,召開小範圍書記辦公會敲定的,參會人員只有寥寥四人:鍾書記、梁副書記、省財政廳廳長、省國資委主任。全程繞過了你,直接下發文件。」
「媽的!」
一向注重自身高層形象、素來喜怒不形於色的趙立春,罕見失態,低罵出聲。
「簡直欺人太甚!」
這一刻,趙立春怒意不止來自被針對的趙瑞龍,更來自對方肆無忌憚踐踏官場規則的行為。
書記辦公會,顧名思義,只能用來商議前期預備議題、統籌日常瑣碎工作,根本沒有權限更改全省財政補貼政策,更無權直接決定一家市屬國企的生死。鍾正國和梁群峰此舉,說白了就是利用老式會議的灰色權限,強行繞過分管副省長,以公權泄私憤。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京州食品總廠積弊深重,連年虧損,全廠上千工人的基本工資,完全依靠市里專項財政補貼兜底維繫。
如今驟然切斷補貼,無異於直接掐斷廠子最後的救命稻草。
這哪裡是優化財政結構,分明就是精準針對剛剛上任的趙瑞龍。
眼下省長換屆在即,梁群峰與自己角逐省長之位已然擺上檯面。對方就是想借著這件事,給瑞龍一個下馬威,廢掉自己親手鋪設的第一步棋。
一旦趙瑞龍初次入局便折戟沉沙,不僅寶貝兒子前途盡毀,他趙立春也會淪為整個漢東官場的笑柄,在換屆博弈中落盡下風。
「趙省長,現在怎麼辦?」李達康試探著詢問,他夾在省市兩級中間,兩頭為難。
趙立春眼底寒芒乍現,不再遮掩情緒:「這件事,我親自去找鍾正國。」
說完,他不再耽擱,起身直奔頂層的省委書記辦公室。
既然對方率先撕破潛規則,那自己也沒必要維持表面的和睦。
……
書記辦公室內,清茶裊裊,香氣瀰漫。
鍾正國端坐於辦公桌後,雙手交叉疊放,神色淡然自若,仿佛早已預判到趙立春會找上門來。至於始作俑者梁群峰,早已提前離場,隱匿在幕後,從頭到尾不肯露面,坐享其成。
聽見推門聲,鍾正國抬眸瞥了一眼面色鐵青的趙立春,語氣平淡無波:「立春同志,稀客。不去處理改制草案,專程來我這裡,所為何事?」
趙立春沒有任何多餘寒暄,直逼對方:「正國書記,我想問一下,叫停京州食品總廠財政補貼的文件,是你批准的?」
「沒錯。」鍾正國坦然點頭,不躲不避,「書記辦公會集體研究,我最終簽字批覆。有問題?」
「問題很大!」
趙立春冷笑一聲,怒意徹底迸發:「正國書記,我分管全省財政與國企改制,這是全省上下所有人都清楚的事情。涉及國企補貼調整這種重大事項,不通知分管領導、不上全體常委會,僅憑一場書記辦公會就私自拍板,是不是太不合規矩了?」
這是他憤怒的核心根源。
針對趙瑞龍的絆子尚且可以暫且擱置,但今日對方能繞過他決定國企補貼,明日就能繞過他敲定全省財政規劃。
若是今天他忍氣吞聲,往後他這個常務副省長,徹底淪為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