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九點。
省委大院，趙家。
屋內靜悄悄的，保姆早已下班，老媽也去睡覺了。
偌大的別墅只剩下父子二人。
落地燈散發出柔和暖黃的光線，褪去了省委辦公樓里的冰冷官氣，也卸下了所有人在外的偽裝與面具。
在這裡，沒有趙省長，也沒有瑞龍廠長，只剩下最簡單的父子關係。
趙立春解開袖口，鬆開緊繃一天的領帶，整個人癱坐在沙發上，神態鬆弛。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抿了一口，舒緩疲憊的同時，目光落在一旁端坐的趙瑞龍身上。
「白天在辦公室，我和顧明遠、王洪濤談話，你心裡應該猜出我的打算了吧？」趙立春輕聲開口。
趙瑞龍微微點頭，坦然回道：「無非就是借著常委會，從公事層面發難。顧部長現在對鍾正國那道一刀切禁令積怨頗深，由他出面說話，名正言順，還能規避您私下結黨、針對一把手的嫌疑。」
「看得很透徹。」
趙立春輕笑一聲，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語氣帶著一絲強勢：「原本我的想法只是微調政策，劃定盈虧企業的區別對待，給雙方都留幾分餘地。但現在，我改主意了。」
趙瑞龍眉梢微抬：「您想直接推翻這條禁令？」
「至少要讓鍾正國親自出面推翻！」
趙立春放下茶杯，語氣篤定：「我要逼鍾正國本人，親自出面廢掉這條政策。至少宣布不能一刀切，要讓他自己打自己的臉，就算礙於顏面不能全盤撤銷，也必須拆分細則，徹底廢掉禁令最核心的束縛條款。」
「他堂堂省委書記，僅憑一己喜好，罔顧全省媒體利益、本土產業發展，強行出台弊大於利的政策。做錯了事，就該由他親自收場。」
趙立春語氣平淡，：「這一次，宣傳口徹底站在我們這邊。顧明遠手握常委席位，再加我手裡的資源，足以撬動常委會大半票數。我要借著這件事，敲打保守派，同時讓全省上下看清楚，誰才是真正能帶領漢東搞發展、搞經濟的人。」
趙瑞龍身體微微前傾，順著話頭問道：「爸，那您心裡現在底牌究竟有多少？」
頓了頓，他繼續道：「我很好奇，目前省委常委會裡，哪些人會明確站在您這邊？」
這個問題，才是整場深夜談話的重中之重。
現如今漢東省委常委班子一共九人，每一票都足以左右局勢走向，選票即是權力。
趙立春沉吟片刻，慢條斯理，逐一給趙瑞龍拆解目前所有常委的立場，條理清晰，一目了然。
「首先，一號鍾正國，不用多說，保守派領頭人，這件事上與我們天然對立；然後就是梁群峰，本來就和我競爭省長位置，利益衝突擺在明面上，百分百死保鍾正國。」
「其次，就是現任省長，鄭成！年底就要到齡退休，如今心態倒是平和，平日裡從不摻和派系鬥爭，只求安穩平穩幹完最後幾個月，安然離任養老。無論我們和鍾正國如何博弈，他都會全程中立，兩不相幫。」
趙瑞龍微微一愣。
如今這個局面，倒是跟劇情發生的時候差不多。
都是省長差不多老了，不行了，底下人都在競爭省長。
說到這裡，趙立春話鋒一轉，開始細數己方陣營：「我們這邊，第一票，我自己。第二票，顧明遠，宣傳部長，今日已經徹底敲定立場，禁令損害宣傳口全體利益，他沒有任何理由不站我這邊。」
「第三票，組織部長吳之江。老組織部長是從基層經濟系統提拔上來的老幹部，思想開明，堅定支持南巡講話市場化改革，向來反感行政過度干預企業經營，天然反感保守派那一套固步自封的老舊思維。」
「第四票，常務副省長，齊本正，這算是我的自己人，此人常年主抓財政經濟，跟我配合也算是默契，看待問題只以財政數據、實際收益為準。一刀切禁令白白外流GG資金、損耗本省財政潛力，損害經濟大局，他從工作角度，必然支持修改政策。」
「第五票，省軍區政委方振邦。軍方常委向來不參與省內派系內鬥，但在關乎全省經濟民生的公事上，大多會跟隨經濟口主流意見，這一票我有八成把握能拿下。」
趙立春淡淡總結：「五票在手，已經過半。剩下紀委書記陶仲達，陶仲達之前配合我們，當時調查過你手底下的蛀蟲，偏向我們。統戰部長唐正態度曖昧，但是，我估計，他會偏向鍾正國，不過， 無所謂，影響不了最終結果。」
聽完這番精準的盤解，趙瑞龍心底豁然開朗。
五票優勢，碾壓式勝利。
這哪裡是博弈拉扯，分明就是降維打擊。
鍾正國一意孤行頒布禁令，看似拿捏住宣傳命脈，實則親手把自己推入死局。
趙瑞龍由衷一笑，開口恭賀：「那兒子提前恭喜老爸了，這一局塵埃落定之後，您問鼎下一任省長，基本已經板上釘釘了。」
聞言，趙立春原本緊繃的情緒瞬間放鬆，臉上綻開爽朗的笑意，連日來積攢的鬱氣一掃而空。
他抬手輕輕敲了一下趙瑞龍的額頭，語氣戲謔又欣慰：
「你小子，淨給我臉上貼金。不過話說回來，我能有如今的底氣和勝算，歸根結底，還是託了你的福。」
「若是沒有你提前超額完成軍令狀，拿出這份無可替代的改制政績，我手裡沒有足夠籌碼，也不敢這麼幹脆直接和鍾正國正面掰手腕。」
棋局勝負，從來都不是單一因素決定。
趙瑞龍手裡實打實的市場化成功樣板，才是趙立春敢於掀桌的最大底牌。
趙瑞龍擺了擺手，從容笑道：「說這個就客氣了，咱們父子之間，本就是一榮俱榮。」
趙立春望著眼前心智遠超同齡人的兒子，眼底滿是笑意，心中無比篤定。
下一次常委會，便是他正式登頂漢東的起點。
這會兒，趙瑞龍倒是有些意外。
這看起來，自己老爹也不是那種一意孤行，乾綱獨斷的一言堂，這不是挺會拉攏人的麼？
看來，大權在握之後，還是會讓人慢慢的迷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