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正國辦公室,氣氛驟然緊繃。
突如其來的群體性聚集事件,如同平地驚雷,炸得整個省委班子措手不及。
辦公電話接連不斷響起,基層維穩、公安、街道的匯報層層上報,消息一則比一則急促,徹底打亂了省委正常的工作節奏。
整條京州主幹道路被工人封堵。
數千人群聚省檢門外,聲勢浩大、吼聲震天。
可以說,事態已經徹底升級,遠超普通信訪糾紛的範疇。
鍾正國端坐主位,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眉宇間滿是震驚與凝重。
他前幾天還敲定全省維穩工作部署,要求趙立春既要又要來著。
剛剛要求大局為重,嚴防各類群體性事件,萬萬沒想到,轉頭就爆發了如此大規模的聚眾風波。
喧譁聲隔著幾重院落隱隱傳來,嗡嗡作響,人心惶惶。
鍾正國抬眼,目光銳利,直直看向身側的梁群峰。
「群峰,你主管全省政法維穩工作,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好好的局面,怎麼突然鬧起這麼大的工人聚集?」
梁群峰心頭一緊,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根源在哪。
這場風波,始於他昨日在辦公室刻意挑撥、蓄意引導,鼓動陳岩石抱著糾錯的執念,去找俄方團隊發難。
他肯定是不能衝鋒陷陣的,那就只能讓陳岩石上了。
毀掉趙瑞龍的貿易大局、拖垮趙立春的政績。
趙立春要是有政績了,自己還怎麼當省長?
只是,無論他怎麼算計棋局,卻沒算到火勢會燎原,直接燒出了千人圍衙的大亂子。
此刻面對鍾正國的質問,他半句實情都不敢吐露。
梁群峰強行壓下心慌,迅速收斂眼底慌亂,擺出一副全然不知情、滿心錯愕的模樣,沉聲開口。
「鍾書記,我也是剛剛接到消息,屬實猝不及防。」
「我剛剛緊急詢問了現場公安和街道負責人,鬧事源頭,是省檢察院陳岩石同志。」
他刻意放慢語速,輕飄飄把所有鍋全數扣出,徹底摘乾淨自己。
「據反饋,陳岩石同志昨夜私自約談俄方採購代表,質疑我方出口貨品存在安全問題,過度追責、無端糾錯,惹怒俄方合作方,導致對方緊急叫停全部貿易置換、凍結所有回款資金。」
「四家改制工廠貿易停擺,工資無法按時發放,上千工人養家餬口的錢落空,這才引發了大規模聚集討說法。」
一番話,條理清晰、因果分明,直接把整場風波的責任,死死釘在了陳岩石一人身上。
鍾正國神色大變。
誰也沒想到,好好的外貿大局、安穩的改制局面,居然是省檢一把手憑空捅出的大簍子。
只是……
鍾正國看了一眼梁群峰。
總感覺跟這個老小子脫不開關係。
實話講,他可以容忍改革分歧、容忍派系博弈、容忍工作保守。
但絕不能容忍不顧大局、私自妄為、鬧出群體性維穩事故。
換屆之年,穩定壓倒一切,這是底線中的底線。
「胡鬧!簡直是胡鬧!」
鍾正國低聲怒斥,語氣極為不滿,「個人執念凌駕全省大局之上!」
「明知改制企業靠貿易回款發薪,還私自對外發難、阻斷合作,這不是履職,這是添亂!」
會議室里人人屏息,無人敢接話。
所有人都清楚,群體性事件一旦壓不住,上頭追責下來,省里一大批幹部都要受牽連。
……
……
漢東檢察院
電話打了過來,要求陳岩石立刻安撫群眾情緒。
嘆息了一聲,陳岩石不得不走出了辦公室。
「我是漢東省人民檢察院檢察長陳岩石。」
一句身份道出,場面徹底死寂。
沸騰的人群下意識收斂了躁動,喧囂瞬間褪去,所有人都靜靜站在原地,等著他一個說法、一句解釋。
人群前方,一名四十出頭的中年工人跨步走出,是四家改制廠的老骨幹,也是此次工人聚集的牽頭人之一。、
他滿臉黝黑、雙手布滿老繭,是靠著一身力氣養家餬口的普通底層,也是被拖欠工資、被掐斷希望的直接受害者。
他抬頭直視台階上的陳岩石:「陳檢察長,我們就問你一句!你為什麼要跑去跟俄羅斯人說,我們廠子生產的產品不好?!」
陳岩石自認心底坦蕩,並無半分過錯:「我這麼做,是為了漢東好,是為了全省貿易的長遠發展。」
「你們或許不清楚,此前我方對外出口的貨品中,存在部分過期罐頭、臨期食品。」
「這類貨品存在極大安全隱患,一旦俄方民眾食用後拉肚子、吃出病痛,甚至出現人命事故,屆時涉外糾紛、貿易追責接踵而至,毀掉的是整個漢東的外貿口碑,斷送的是全省長久的貿易大局。」
「我主動糾錯、提前說明,是為了規避後患、守住根基,絕非無端生事。」
陳岩石說得大義凜然、有理有據,句句都是他堅守半生的公理與底線。
可這番冠冕堂皇、著眼長遠的大道理,落在一眾底層工人耳中,卻無比刺耳、無比荒唐。
他們不懂什麼長遠大局、不懂什麼外貿口碑、不懂什麼隱患追責。
他們只懂眼前的柴米油鹽、一家老小的生計活路。
過期罐頭、隱患風險,那是以後、是未知、是遙遠的後患。
關我屁事兒!
發不出工資、吃不上飯、養不起家,是當下、是現實、是逼死人的絕境!
聽完解釋的瞬間,全場剛剛壓下的怒火,瞬間再度炸裂,比之前更加洶湧、更加狂暴!
「狗屁的長遠發展!」
帶頭的中年工人雙目赤紅,積壓多日的委屈與憤怒徹底爆發,往前踏出一步,厲聲怒吼,聲音嘶啞卻震徹全場。
「你早不說、晚不說,偏偏等我們廠子活過來、貿易做起來、工資要到手了,你跳出來說這些!」
「我們幾年沒發全額工資,熬虧損、熬停產、熬改制,好不容易跟著趙廠做外貿、盤活廠子、看到活下去的希望,你一句話就把我們的活路徹底掐斷!」
「你為漢東好?你為大局好?你是斷我們普通人的活路!」
句句詰問,字字血淚。
全場工人瞬間附和,怒罵聲再起,山呼海嘯。
陳岩石臉色煞白,看著徹底失控的人群,還想張口辯解,試圖講清其中利害、說服眾人。
「大家聽我解釋,隱患不除,後患無窮,一時的利益不能代表長久的發展……」
話音未落,根本不給他繼續說教的機會。
那名憤怒的中年工人忍無可忍、徹底失控,猛地抬手。
啪!!!
一聲清脆、響亮、震徹整條街道的耳光聲驟然炸響!
力道極大,毫無保留。
陳岩石身形一歪,整個人被打得一個踉蹌,硬生生偏過頭去,半邊臉頰瞬間浮現出清晰的五指紅印,火辣辣的劇痛瞬間席捲全身。
他腦袋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渾身僵硬地僵在台階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