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內的空氣,瞬間凝固成冰。
趙立春僵在辦公桌前。
這一刻, 只感覺前所未有的危機籠罩在趙立春的心頭。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身微微一晃,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旁人或許只當這是一樁普通的國企貪腐跑路案,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的麻煩很大, 而且不是一般的大。
這個高建國是他一手破格提拔、親手栽培起來的嫡系。
他一直都在推進漢東國企改制,省內老牌重工企業普遍積重難返、弊病叢生,無人願意接手爛攤子。
是趙立春力排眾議,大膽啟用年輕敢闖的高建國,將風雨飄搖的漢東重型機械製造廠列為全省國企改革核心重點項目。
政策傾斜、財政兜底、資源全開,趙立春傾盡心力扶持。
其目的,就是將漢東重機廠打造成漢東改制的樣板標杆,是他政績簿上最亮眼的幾筆之一。
不誇張的說,就算是親兒子趙瑞龍都沒有這個待遇。
食品廠能發展起來,能用罐頭換來飛機,打造中俄貿易通道。
這些都是趙瑞龍靠著自己的本事,人脈關係,一點一點打造出來的。
趙立春只是支持,但是,並沒有給多少的財政補貼和支持。
省裡頭,鍾正國和梁群峰一直都在壓制著趙立春。
究其根本原因,還是趙立春在扶持其他的國有企業,也的確是不太好明面上支持親兒子。
只是,趙瑞龍能力太強而已。
而現在……
兒子給自己爭光了。
自己親手提拔的廠長、自己親手樹立的改革典型,公然借著出國採購的機會,攜公款叛逃境外。
這就是打自己的臉了。
這根本不是簡單的經濟案件,這是政治事故!
追責問責的板子,第一時間就會狠狠砸在他這個舉薦人、項目主官頭上。
正值換屆升遷的關鍵節點,這樁惡性案件,足以徹底打亂他的升遷布局,甚至斷送他晉升省長的大好前程。
趙立春只覺得頭皮發麻、心口發悶,無盡的頭疼與焦躁席捲全身,眉宇間滿是凝重與慌亂。
一旁的趙瑞龍神色平靜,心底卻透亮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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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擁有上帝視角,深諳漢東官場未來走向。
他清楚,哪怕今日鬧出這般塌天大禍,哪怕背負嫡系叛逃、改革翻車的污點,老爹趙立春依舊能穩紮穩打,順利坐上漢東省省長的位置,後續更是登頂省委書記,執掌漢東數十年。
其中核心邏輯,簡單且殘酷——站隊正確,高於一切政績對錯。
自己老爹這是妥妥的改革派。
而中樞,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改革派。
個人失誤、下屬犯錯、項目翻車,都是工作層面的問題,可核心政治立場、派系站位堅定不移,在頂層大局面前,所有污點都可以被包容、被抹平、被淡化。
不過,眼下焦躁失措的趙立春,尚且看不清這深層的官場規則,只深陷在眼前的危機之中,滿心都是仕途受阻的焦慮。
雖然南巡講話確定了市場經濟的地位。
但是,具體到個人,具體到各個省份,卻也是有不少變數的。
「繼續說!具體情況,一字不漏!」趙立春壓下心頭慌亂,沉聲開口,語氣里滿是壓抑的戾氣。
李達康面色愈發沉重,連忙低頭匯報,爆出了更驚悚的內幕,直接將事態推向絕境。
「趙省長,情況比我們想像的惡劣百倍,不是高建國一人跑路,是團伙集體叛逃!」
「此次赴美採購團隊,核心技術骨幹、財務負責人、採購班子一共十七人,全員滯留美國,無一人歸國,是系統性、團伙性的集體叛逃!」
這話如同驚雷炸響,徹底擊碎了趙立春最後的僥倖。
單人跑路是個人貪腐,團伙叛逃,就是企業管理徹底失控、改革全面翻車,性質惡劣程度直接翻倍。
不等趙立春喘息,李達康報出的涉案金額,更是讓人心驚肉跳。
「經省財政、審計部門緊急對帳核查,此次撥付的專項設備採購款,共計三百二十萬美金,已被團隊全數轉移、揮霍、掏空,一分未剩!」
九十年代初期,三百二十萬美金是不折不扣的天文數字。
別看趙瑞龍手裡頭有一個億,還真是不如這三百二十萬美刀值錢。
這消耗的事國家的外匯儲備。
對標時代購買力,折合人民幣近兩千七百萬,放在全國都是頂格特大貪腐案件,足以驚動中樞巡視組。
李達康語氣焦灼,繼續匯報後續爛攤子,字字誅心:「重機廠帳上資金徹底枯竭,流動資金完全斷裂,拖欠全廠近兩千名職工三個月全額工資未發。」
「廠里基層工人已經怨聲載道,車間停工、生產線停擺,設備老化無人檢修,再拖下去,不僅廠子徹底癱瘓,極大概率會再次爆發大規模工人聚集鬧事,維穩壓力巨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剛剛平息四廠工人風波,眼看改制大局穩步向好、民生局勢徹底安穩,轉瞬之間,省屬重點國企直接崩盤,巨額公款被卷、骨幹團隊叛逃、兩千工人欠薪待業。
所有積攢的改革政績、民生口碑,險些一朝清零。
趙立春身軀一震,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整個人如墜冰窟。
他此刻終於真切感受到,這樁案子帶來的毀滅性衝擊。
一邊是涉外叛逃的特大經濟大案,一邊是省內重點改革項目徹底翻車,一邊是隨時可能爆發的群體性維穩危機。
三重重壓疊加,即便是身為副省部級的高級幹部,也足以重創仕途、動搖數年的升遷根基。
趙瑞龍靜靜站在一旁,也沒有插嘴。
他心裡清楚,老爹問題不大的。
即便是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最後,還是沒有釀成大禍。
要麼,這場危機不是那麼致命。
要麼,就是老爹有辦法解決這一場危機,他還是盤活國資、收割民心、徹底掌控漢東工業體系。
自己不需要那麼擔心。
然後,趙立春就拍了拍趙瑞龍的肩膀:「兒子,上陣父子兵的時候到了!」
趙瑞龍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我嗎?」